《灶火弄》【第十三章 老師的尊嚴】(2)

作者:半旅人生·1個月前

他想起他爸。他爸走的時候他還在徐老師肚子裡,沒見過面。但他看過他爸的照片——穿一件藍布中山裝,站在學校門口,瘦瘦的,戴眼鏡,笑得很溫和。他媽說,他爸臨走前跟她講——“老婆,小人要讀書,一定要讀書。”他媽把這句話記了十三年。十三年裡,她一個人把他帶大,沒向任何人伸過手。她在一間五十多平方的教室裡教了幾千個學生,每一個都叫得出名字,但從來沒給自己買過一件新衣服。她的棉襖袖口磨破了,用針線縫一圈又繼續穿。她把省下來的錢全給他交了學雜費、代辦費,買了學習用品和參考書。她唯一一次求人是幫他報名重點初中的時候——她去校長辦公室站了一個鐘頭,等校長開完會,把石頭的成績單放在桌上,說“我兒子想讀搿間學堂”。校長看了成績單,說“收”。她鞠了一躬,轉身出來的時候眼眶紅了,但沒讓石頭看見。

石頭把書包抱在懷裡,看著蘇州河的水。他想,他媽為他做了那麼多,他為他媽做一件事都不行嗎——退學,去打工,賺錢給她看病。有什麼不對?

但他媽一定覺得不對。他媽把“小人要讀書”這句話記了十三年,不是為了讓他在蘇州河邊做這個決定的。

回到灶火弄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他在家門口站了一會兒,推門進去。屋裡很冷,他拉了燈繩。

然後他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。

徐老師站在門口。

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棉襖,頭髮用那隻被踩彎的鐵髮夾勉強彆著,額角的青印還沒消。她一手扶著門框,一手提著一個網兜,網兜裡是靜霞送去的水果和她從醫院食堂買的兩個冷饅頭。她是自己出院的——醫生說她至少要住兩週,她住了兩天就簽了“自動出院”的字。

石頭驚得差點跳起來。“媽——”

徐老師把網兜放在桌上,看見了凳子上的包袱布和疊好的衣服。她的目光停在那堆衣服上好一會兒。然後她看見了桌上攤開的課本——物理課本的空白處,石頭用鉛筆寫了幾個字:“退學申請”。字寫得很輕,鉛筆印子很淡,但她一眼就看見了。

她沒有問“儂想做啥”。她轉身走到牆角,抄起那把高粱笤帚。

石頭沒有躲。他站在桌邊,低著頭,等著。

笤帚落下來,打在石頭的背上。一下,很悶的一聲。石頭咬著嘴唇,沒出聲。第二下,打在胳膊上,鉛絲劃過的皮膚留下一道白印。他還是沒動。第三下,笤帚落空了——不是落空,是徐老師打到一半,手忽然軟了,笤帚從她手裡滑下去,磕在青磚地上,彈了一下,滾到桌子底下。

她站在那裡,胸脯劇烈地起伏著,嘴唇發白,額頭那道青印在燈泡下跳跳的。她往前邁了一步,膝蓋一軟,整個人蹲了下去。

石頭衝過去扶她,沒扶住,兩個人一起蹲在地上。徐老師抓著石頭的胳膊——就是剛才被打的那隻——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。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破碎的,沙啞的:“儂爸走的時候,儂還在我肚皮裡。他臨走前跟我講——老婆,小人要讀書,一定要讀書。我答應了他。儂現在要退學,我哪能對得起儂爸?”

石頭低著頭,嘴唇哆嗦著,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膝蓋上。“媽,我想賺銅鈿給儂看病。”

徐老師把他拉進懷裡。兩個人的肩膀都在抖。

天井裡,枯死的牽牛花藤在風裡嘩嘩地響。

就在這時候,有人在門外站著。

是靜霞。她剛從報社回來,聽說徐老師自己出院了,趕緊過來看看。她走到2號門口,門虛掩著,裡面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,還有哭聲——不是嚎啕大哭,是被壓得很低、壓了很久、最後壓不住了的那種。她沒有推門,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。

然後她轉身去了老虎灶。

灶間裡已經聚了一些人。陳阿婆端著她那隻搪瓷茶缸站在灶臺前,趙大爺拄著柺杖坐在八仙桌邊,劉叔剛從菸紙店過來,身上還繫著圍裙。大家是被劉叔叫來的——他聽說徐老師自己出院了,知道事情不小。

靜霞走進來,把剛才在2號門外聽到的話說了一遍。她沒渲染,沒煽情,只是平鋪直敘——徐老師怎麼自己出院的,怎麼打了石頭,怎麼蹲在地上抱著兒子哭,怎麼說起丈夫臨終的話。她說完,灶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
陳阿婆最先開口。她把搪瓷茶缸往灶臺上一頓。“覅等了。明朝早朗,我挨家挨戶去敲門。阿拉灶火弄搿許多人,一家出一點,我就不信湊不夠。”

趙大爺把柺杖往地上一頓。“算我一份。明朝我去郵局取退休金。”他說完站起來,拄著柺杖走了。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:“我活了七十年,沒求過人。但搿趟是為徐老師求人,不坍臺。”

劉叔說菸紙店明天在門口設個捐款點,他來張羅。灶嬸說老虎灶的茶葉拿出來,誰來捐款就送一杯茶。

這時候周野從華亭路收攤回來了。他在弄口聽劉叔老婆說了大概,連貨都沒放就來了老虎灶。他站在灶間門口聽了一會兒,然後走進去,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紙的,沒有封口。他從裡面抽出一沓鈔票——全是十塊的新票子,挺括的,疊得整整齊齊。他把錢放在鐵皮盒子旁邊。

“這是準備進貨的錢。”他說,“進貨可以等,病不能等。”

灶嬸伸手想數他放了多少,周野按住她的手。“不要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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