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十四章 城市的溫度】
第二天一早，陳阿婆挨家挨戶敲門。
她沒有多餘的話，每敲開一扇門就說同一句話：“徐老師住院了。石頭差點退學。阿拉灶火弄的人心不能冷。”然後伸出手。
沒有人拒絕她。
募捐的第四天，陳阿婆做了一件讓整條灶火弄都安靜了三秒鐘的事。
那天早上她沒像往常那樣第一個到公用水龍頭前刷牙，也沒端著她那隻搪瓷茶缸站在過街樓底下發號施令。她一個人去了趟銀行——不是郵局儲蓄所，是淮海中路上的工商銀行，櫃檯上能辦定期存摺的那種。她排了半個鐘頭的隊，把自己存了八年的摺子遞進櫃檯，說要取錢。櫃檯的姑娘問她取多少，她說全取出來。姑娘看了她一眼——摺子上有兩千多塊，是陳阿婆這些年收房租攢下的全部家當。姑娘問她是定期還是活期，她說定期，還沒到期。姑娘說沒到期取出來利息就沒了。陳阿婆說曉得，全取出來。姑娘又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什麼，把摺子上的數字一筆一筆劃掉，鈔票數了兩遍，從視窗推出來。
陳阿婆把鈔票用那張藍格子手帕包好，手帕四個角扎得緊緊的，放進棉襖內袋裡，走回了灶火弄。
她端著銅吊去了老虎灶。灶間裡正是早上最忙的時候，水龍頭前排著三個人的隊。募捐的鐵皮盒子擱在灶臺正中央，裡面已經有了些零碎鈔票。陳阿婆沒排隊，直接走到灶臺前，把手帕包往鐵皮盒子旁邊一擱。
“八十五塊。我捐一個月房租。”
灶間裡的聲音瞬間矮了一截。接水的不接了，排隊的不排了，連灶嬸手裡的水壺都停在半空。劉叔正蹲在八仙桌旁邊綁一個紙箱，手裡的塑膠繩拉了一半，懸在那裡不動了。
“陳阿婆，儂搿是——”灶嬸放下水壺，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。
“不要問我。”陳阿婆把銅吊往水龍頭底下一塞，“我六十五了，吃不了幾鈿。兒子每個月寄銅鈿來，我用不掉。徐老師還年輕，石頭還要讀書，搿銅鈿擺勒伊拉手裡比我手裡有用。”
沒人說話。趙大爺拄著柺杖站在八仙桌旁邊，嘴巴張了張，又合上。嘴角將歲月的風霜化作溫柔的弧度。
劉叔從八仙桌底下拖出一個紙箱。那紙箱原來是裝正廣和汽水的，二十四瓶裝，大小剛好。他用漿糊在紙箱外面糊了一層紅紙，紅紙上用毛筆寫了四個字——“募捐專用”。“搿只箱子，我負責看。每天營業額我拿出百分之五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不像平時那樣笑嘻嘻的，臉上的表情很平，像是在說一樁很早就決定了的事。
他把紙箱擱在菸紙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，正好在那臺公用電話的下面。
劉叔的老婆從店裡面探出頭來，看了他一眼，縮回去了。晚上她在灶披間裡對劉叔嘀咕了一句：“儂百分之五拿出來，阿拉自家日腳還過不過了？”劉叔把菸灰缸裡的菸頭倒進垃圾桶，說了句讓這個女人記了很多年的話：“當年我從菸紙店學徒到自家開店，第一筆本錢是徐老師丈夫借我的。五十塊。那年頭五十塊是一筆大銅鈿。他沒要我還，但我記得。”他老婆沒再說話，第二天默默地把紙箱往店門口更顯眼的位置挪了半寸。
鞋匠阿大的方式最簡單，也最費事。他把皮匠攤從弄口搬到了菸紙店門口，就在募捐箱旁邊。攤子前面豎了一塊硬紙板，上面用粉筆寫了八個字：“弄堂修鞋，銅鈿捐出。”旁邊用鞋釘壓著一張白紙，白紙上用鉛筆寫著細則——弄堂鄰居修鞋免收手工銅鈿，材料銅鈿自付，省下來的手工銅鈿請本人親手塞進募捐箱。
趙大爺是第一個來的。他的解放鞋其實沒壞——底是上個月剛換的，鞋面也完好。但他還是把鞋脫下來擱在阿大面前。“釘個掌。”阿大把嘴裡的鞋釘拿出來，看了看鞋底，又看了看趙大爺。趙大爺的鞋底根本不用釘掌。阿大沒說話，把鞋釘重新含進嘴裡，低頭敲鞋釘。敲完了，趙大爺問多少錢。阿大伸出一個手指。趙大爺掏出一塊錢塞進募捐箱裡。
然後是老李。老李拿來一雙小玉的布鞋——鞋底磨了個洞，已經不能穿了。阿大看了看，說搿鞋沒修的價值了。老李說修。阿大說修好也不能穿，鞋底全爛了。老李說那就換底。阿大說換一雙底三塊，搿鞋買一雙新的也就兩塊五。老李從口袋裡摸出三塊錢，塞進募捐箱裡。阿大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。他把那雙布鞋拆開，剪了一塊新橡膠底，一針一針地縫。那雙鞋後來沒還給老李——鞋修好了也穿不了，太小了，小玉的腳已經長大了一號。阿大把鞋掛在皮匠攤的竹竿上，也不說為什麼。有人問他就說“留個紀念”。問他紀念什麼，他不說。
最讓弄堂裡的人意外的是周奶奶。
她在一個有太陽的下午來的。拄著柺杖走到菸紙店門口，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。布包是藍印花布，邊角磨得發毛了，花色褪得淡淡的。她把布包開啟，從裡面拿出一對銀鐲子。鐲子很老了，銀面發烏，介面處有一點輕微的變形，但花紋還是很清晰——龍鳳呈祥的圖案，線條極細，兩隻鐲子碰在一起會發出很輕很脆的聲音。
她要把鐲子往募捐箱裡放，箱子口太小，放不進去。劉叔從店裡跑出來，說周家姆媽搿個不能收。周奶奶不聽，把鐲子擱在紙箱頂上。“我沒銅鈿。搿對鐲子是我出嫁時娘送的，跟了我快六十年。我留著也沒用。”
劉叔攔住她，說搿太貴重了。周奶奶看著他，聲音很輕，但很清楚：“當年我丈夫走的時候，徐老師阿爸幫過我。我欠伊拉一條命。”
劉叔不知道這段舊事，但他沒有再攔。他把鐲子收下來，用一塊紅綢布包好，放在募捐箱旁邊，上面壓了一張字條寫著“周家姆媽捐銀鐲一對暫存菸紙店”。他對老婆說，搿對鐲子不能賣不能當，等以後有機會一定要還給周奶奶。
趙建國下班回來，在弄口站了一會兒，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，塞進劉叔擺在菸紙店門口的捐款箱裡。信封上沒有寫名字，但劉叔認得趙建國的字——那鋼筆字和他寫街道辦通知時的字一模一樣，工工整整的。趙建國塞完信封就走了，皮鞋咯噔咯噔地踩在青石板上，頭也沒回。劉叔把信封掂了掂，沒拆開，只是把它放在捐款箱最上面。
當天晚上，灶根叔從灶臺正上方取下小黑板，上面寫著“開水一分一瓶，兩分一壺 洗澡五分一桶”。他把水價擦掉，用溼抹布把黑板抹乾淨，晾乾，然後拿起粉筆，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。
他寫的不是數字，是明細。
“陳阿婆捐一月房租85元”，“趙大爺捐50元”，“鞋匠阿大修鞋銅鈿22元”，“劉叔菸紙店營業百分之五共8元5角”，“周奶奶捐銀鐲一對暫存菸紙店”，“靜霞報社募捐122元”，“周野捐300元”,“……”——他把每一筆能想起來的捐款都寫上去。有些數字他記得不太準，還要跑到菸紙店去問劉叔，問完了回來，用粉筆在黑板上修改。他寫字很慢，一筆一劃像小學生描紅，有些字不會寫，就用同音字代替——“鐲”寫成了“足”，劃掉，改成“捉”，又劃掉，最後還是灶嬸幫他寫上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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