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章 灶邊風雲】
老虎灶的棋攤，是弄堂男人的天下。
常來的就那麼幾個。老李三點下班，三點半就坐在灶間裡了。鞋匠阿大收攤以後也來，不下棋，端一把小凳子坐在旁邊看，嘴裡永遠含著兩顆鞋釘。趙大爺偶爾來，來了也不輕易下場，只在旁邊搖頭：“臭棋！臭棋！”劉叔到傍晚才來——菸紙店晚飯前後生意最淡，他就把店交給老婆看，自己過來殺兩盤。
但今天的主角不是他們。
今天是老李和趙建國。
趙建國是趙大爺的兒子，四十二歲，在街道辦做科員。個子不高，常年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裝，口袋上彆著鋼筆。他在弄堂裡算是“有頭有臉”的人——不是官大，是因為他管著街道上的大小事，從開證明到分煤球票，哪樣都得經過他的手。走路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，下巴微微收著，臉上永遠掛著一層不鹹不淡的笑。那種笑不是討好誰——是告訴你：我比你懂。也不是什麼都懂，但在這條弄堂裡，他懂的比大部分人多。
他今天來老虎灶泡水，正趕上棋攤擺著。老李一個人坐在棋盤前，左手跟右手下，正無聊得發慌。看見趙建國進來，眼睛一亮：“老趙，來來來，殺一盤！”
趙建國笑了笑，把熱水瓶放在灶臺上，在老李對面坐下來。落座的動作很講究——先把中山裝的下襬往後一撩，坐下，再把褲腿往上提一提，露出裡面的藏青色線褲。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不緊不慢，好像每一步都有固定的順序，和在街道辦處理檔案一樣。
“下棋可以，但不要說輸了不認賬。”
“我會輸？”老李把袖子一擼，“來！”
棋攤旁邊漸漸圍了人。鞋匠阿大端著搪瓷缸來了，趙大爺也拄著柺杖從弄口踱回來——他本來在過街樓底下聽評彈，聽說兒子跟老李下棋，收音機一關就來了。灶嬸在櫃檯後頭一邊擦灶臺一邊往這邊瞄。靜霞下午休息，抱了一摞稿子在灶間角落的桌上校，聽見動靜也抬起了頭。
開局還行。老李執紅先行，當頭炮，趙建國應了個屏風馬。前三步兩人下得都快，棋子落在棋盤上啪嗒啪嗒響。走到第五步，老李的手慢了——捏著棋子懸在半空，嘴裡嘟囔著“哎……這步哪能走……”。趙建國也不催，靠著椅背，嘴角掛著那層笑。
走到第十步，老李的左路車被趙建國的連環馬逼死在角落裡，右路炮又兌了子，中場空了一大塊。
“走啊。”趙建國說。
“我曉得！”老李硬著頭皮把馬跳了一步。趙建國只看了一眼，手起子落，一個炮沈底——悶殺。
“死棋。”他說。
老李瞪著眼看了半天，臉漲紅了：“不算不算！我走神了！”
“走神也是輸。下棋就是落子無悔。”
“儂講啥？”老李抬起眼。
“我講下棋。又沒講別的。”
老李的嘴唇動了動。他把老將往棋盤上啪地一放，力道大得棋子跳了一下：“再來！”
第二盤，老李輸得更快。第七步丟了馬，第十一步被抽了車，第十五步被馬後炮將死。
“服不服？”趙建國問。
老李沒說話。他盯著棋盤，喉嚨裡咕嚕了一聲——不是認輸，是咽不下這口氣又吐不出來的憋悶。那種憋悶他在廠裡也經常有——車間主任派活的時候把他排在最後，他說“我工齡最長”，主任說“工齡長不代表技術好”。他知道那不是真話，但他沒辦法反駁，因為反駁了也沒用。
“不服再來。”趙建國把棋盤一轉。
第三盤，老李變了路數。不急攻了，小心翼翼地守，每一步都斟酌再三。但趙建國下棋有個特點——他不著急吃子，他喜歡困。他的棋子像一張網，一點一點收緊，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動不了了。老李的老將被兩面夾擊，退路全斷。他手裡捏著紅相，懸在棋盤上，僵了好一會兒，把它往棋盤上一拍，站了起來。
“不下了！”
“這就認了？”趙建國把棋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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