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灶火弄》【第六章 灶心初體驗】(1)

作者:半旅人生·5天前

【第六章 灶心初體驗】

靜霞的第一篇稿子被斃了。

不是校對稿——是她自己寫的。她從進報社第三個月開始就暗暗留意社會新聞版的用稿規律,發現寫弄堂鄰里糾紛、菜場物價波動這類貼近市民生活的稿子,上稿率最高。她花了三個晚上,寫了一篇關於知青返城後就業難的調查。她在北大荒認識幾十個知青,回城後做什麼的都有——賣菜的、擺地攤的、在工地做小工的、至今還在等分配的。她一個個寫信去問,收回來十幾封回信,整理成一篇兩千字的稿子,改了四遍,遞給社會新聞版的編輯老孫。

稿子壓了一個星期。她每天從校對科下班前都要繞到社會新聞部辦公室門口,裝作路過,往老孫桌上瞟一眼。稿子一直在,壓在墨水瓶底下。第八天,稿子終於不在桌上了。她鼓足勇氣去問,老孫從抽屜裡抽出那份稿子遞還給她。稿子上批了一行字,紅墨水寫的,字很大,幾乎佔了半頁紙——

“選題過於集中負面,不宜刊發。”

她站在老孫桌前,把稿子攥在手裡,紙張被手心的汗洇溼了一塊。“孫老師,”她說,“這些材料都是真實的。”

“我沒講它不真實。”老孫點了根菸,慢慢吐出一口煙霧,“小蘇啊,你寫的這些,問題是有的。但報紙不是光反映問題的,也要講積極面。你懂嗎?”

“那積極面怎麼寫?”

“這個嘛,要多看多學。”老孫把菸灰彈進菸灰缸,動作很熟練,“你先做好校對工作,寫稿子的事情慢慢來。校對也是鍛鍊嘛,看得多了就曉得啥稿子能發了。”

靜霞沒有再問。她把稿子疊好,夾進筆記本里,走回校對科的角落。

那天晚上她校的是一篇關於某工廠超額完成生產任務的通訊。稿子裡寫的是“全廠職工發揚主人翁精神,連續奮戰三十晝夜,終於提前完成全年生產任務”。她一個字一個字校過去,把“徹夜不眠”改成“連續奮戰”——這是老馮教她的,說“徹夜不眠”顯得太辛苦,“連續奮戰”更積極。她改完,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在笑。不是開心的笑,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笑。她在北大荒零下三十度在野地裡挖渠,那叫“連續奮戰”。現在她用紅筆把別人的“徹夜不眠”也改成了“連續奮戰”。那些在野地裡凍得手指彎不了的日子,那些吃的飯裡摻著沙子的日子,那些躺在通鋪上看著天花板想“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”的夜晚——被這四個字輕輕蓋過去,像溼煤灰蓋在灶膛上,表面平了,底下還在燒。

她把紅筆擱下。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,校對科其他人已經走了,只剩她一個。

她把那份被斃掉的稿子從筆記本里抽出來,攤在桌上。稿紙已經有點皺了,紅字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。她把稿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然後把紅筆拿來,自己改起來。她改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,把那些“過於集中負面”的地方圈掉,在旁邊批上新的角度。改到最後,她發現自己把整篇稿子改成了另一個樣子——一個她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樣子。

她把改完的稿子又看了一遍。

然後撕了。

碎片落在廢紙簍裡,白花花的,像一場小雪。她看著那些碎片,忽然想起北大荒的雪。零下三十度,雪落在地上是硬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,不像上海的雪——還沒落地就化了。她在北大荒待了六年,回來以後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。但回來以後發現,有些東西比零下三十度的風更冷——比如“選題過於集中負面”這七個字,比如“要多看多學”這句客氣話,比如她把“徹夜不眠”改成“連續奮戰”時嘴角那個說不清的笑。

她沒有哭。她只是收拾東西走出報社。漢口路的風比灶火弄的硬,直直地從街那頭灌過來,吹得她眼眶發乾。對面有家小吃店還開著門,餛飩在湯裡翻滾。她摸了摸口袋——兩角錢,夠買一碗餛飩,但明天的饅頭就沒了。她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灶火弄走去。

走到弄堂口已經快十二點了。過街樓底下的路燈還亮著,但乘風涼的人早散了。菸紙店關著門,只有一隻花貓蹲在陳阿婆常坐的那把竹椅上。

她不想回亭子間。

亭子間太小了。四堵白牆,一盞檯燈,一本被斃掉的稿子。她怕自己走進去,就會把今晚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,把地上弄得溼漉漉的,明天早上還得自己擦。

她沿著弄堂往裡走,沒有目的。走到老虎灶門口,灶間的門還開著一條縫,裡面漏出一線橘紅色的光。她沒推門,只在門外的臺階上坐下來。臺階是水泥砌的,白天被太陽曬了一天,現在還留著一點餘溫,溫溫的,像一隻手墊在下面。

她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
風箱聲停了,老虎灶已經封了火。灶臺上的水壺咕嘟了一下,又安靜了。然後她聽見了別的聲音——弄堂深處有隻蟈蟈在叫,過街樓上的晾衣竹竿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隔壁支弄裡有嬰兒在哭,哭了三聲又被哄住了。

這些聲音密密地織在一起,像一層繭,把她裹在裡面。她的肩膀開始發抖。

她沒有出聲。眼淚淌下來,滴在青石板上,迅速被石頭吸乾,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。在北大荒她也哭過,但那是被凍哭的——零下三十度的風像刀子割在臉上,眼淚流出來就結成冰。現在不是冷,是另一種東西。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——是“不宜刊發”那四個紅字,是她用紅筆把“徹夜不眠”改成“連續奮戰”時嘴角那個說不清的笑,是她撕掉稿子時紙片落在廢紙簍裡的聲音。那些知青寫回來的信——賣菜的、擺地攤的、在工地做小工的、至今還在等分配的——她答應過要把他們的故事寫出來。現在那些故事變成了廢紙簍裡的一堆碎片。

灶間的門忽然開了。

靜霞慌忙用袖子擦臉,但來不及了。灶嬸端著一盞煤油燈站在門口,頭髮披散著,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衫,光腳踩著塑膠拖鞋。

“啊呀,”灶嬸叫了一聲,“是儂啊。我還當是哪隻野貓撓門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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