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霞的眼淚又湧上來。這一次她沒有忍，讓它們流。灶嬸也沒有給她擦，只是把搪瓷缸往她手裡推了推。
“我在北大荒六年，”靜霞說，聲音還帶著鼻音，“零下三十度挖渠，一天只睡五個鐘頭，我都沒覺得委屈過。但今天……”
“今朝哪能？”
“今朝我把稿子撕了。我寫了一篇關於知青回城就業的稿子，編輯講不夠積極，退回來了。我夜裡一個人坐了三個鐘頭，把稿子從頭改了一遍，改到後來發現，我改出來的東西已經不是我想寫的了。我就撕了。撕的時候我沒想啥，撕完了才覺得——我把自己也撕了一塊下來。”
灶嬸聽著，沒有插嘴。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跳，大概是燈芯上結了炭花。她伸手把燈芯撥了撥，火苗穩下來。
“儂會寫文章。”灶嬸說。這也不是問句。
“我從小就喜歡寫。”
“那儂為啥寫？”
靜霞被這個簡單的問題問住了。她想說“因為想改變什麼”，想說“因為相信文字有力量”，想說“因為看到不公的事不寫出來就難受”。但這些話到了嘴邊，全咽回去了。在灶嬸面前，她覺得那些話太大了，太空了，說出來像是背課文。
“因為不寫憋得慌。”她最後說。
灶嬸笑了。她的笑不是哈哈大笑，是嘴角往上彎了一下，眼睛瞇了一點。那種笑很淡，但很真，像冬天裡從灶膛裡撥出來的一小粒火星，落在你手背上，不燙，但你感覺到了溫度。
“搿就對嘛。”灶嬸說，“儂寫，是因為儂心裡有話要講。編輯部不要，那是伊拉的事體。伊拉的事體，儂管不著。儂只管儂心裡的話——還講不講了。”
靜霞看著手裡的搪瓷缸。缸底沈著幾片碎茶葉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。茶葉在缸底慢慢舒展開，像一朵一朵小花。她忽然想起父親——父親跑社會新聞跑了二十多年，寫過無數人的故事。他有沒有被退過稿？他有沒有在某個深夜坐在老虎灶門口的臺階上，把自己寫的東西撕掉？陳阿婆說父親在這條弄堂裡住過半個月。那半個月裡，他大概也坐在這張臺階上，端著同一只搪瓷缸，喝過同一口灶膛裡燒出來的水。
“今朝搿篇稿子撕了，”灶嬸又說，“明朝起來，儂還會寫第二篇嗎？”
“會的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灶嬸站起來，拍了拍圍裙上的灰，“天大的事體，困一覺就好了。灶火不滅，人心就不冷。”
靜霞抬頭看著她。煤油燈的火光從下面照上去，把灶嬸的臉照得明暗分明。這個女人每天凌晨四點起來捅開灶火，一天燒幾百壺水，搬幾百斤煤，手指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煤灰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年輕的那種亮，是像灶膛裡的火，表面蓋著煤灰，底下紅彤彤的。
“灶嬸，謝謝儂。”
“謝啥，一碗茶的事體。”灶嬸彎腰提起煤油燈，“夜了，回去睏覺。明朝儂還要上班。”
她端著燈走回灶間。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，只留下一線橘紅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。
靜霞站起來。眼角還掛著淚痕，被過街樓的風一吹，涼絲絲的。她往1號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住了，轉身上了曬臺。
曬臺在二樓頂上，七八平方的露天平臺，四周圍著半人高的水泥欄杆。白天這裡晾滿了衣裳和被褥，晚上全收了，只剩幾根空竹竿橫在半空。她走到欄杆邊上往下看——弄堂在腳下鋪開，青石板路面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，像一條淺淺的河。而在這條河的盡頭，老虎灶的煙囪靜靜矗立著，灶間的門縫透出一線橘紅，像一隻半睜的眼睛。
她看著那線光，心裡浮起灶嬸剛才說的話。
“灶火不滅，人心就不冷。”
她回到亭子間，推開老虎窗。冷風灌進來，桌上的筆記本被風掀開，停在第一頁。她坐下來，把筆帽旋開。筆尖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。她想寫今晚的事，但又覺得不需要寫——灶嬸的話已經刻在她腦子裡了。
她想了想，在第一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：
“今夜灶嬸告訴我：灶火不滅，人心就不冷。她是一個燒了二十年水的女人，手上有煤灰，眼中有火光。她讓我知道，在這條弄堂裡，我被看見了。”
寫完，她合上筆記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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