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章 團圓飯】
大年三十一大早，灶火弄就鬧猛起來了。
天還墨墨黑，陳阿婆已經站在公用水龍頭前指揮全域性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襖，領口彆著那枚銀別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還抹了點頭油，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十歲。她一手叉腰，一手指著水龍頭前的隊伍，嗓門比平時又拔高了半度：“阿珍！儂先汏青菜！徐老師，儂的魚先擺一擺，等青菜汏好再汏魚，不然魚腥氣都沾到菜上頭了！”
阿珍蹲在水龍頭前，兩隻手浸在冰冷的水裡洗青菜，凍得十根手指紅通通的，嘴上也不閒著：“曉得了曉得了，陳阿婆儂去忙別的，這裡有我。”
徐老師端著一隻搪瓷盆站在後面，盆裡是一條已經殺好的黃魚，魚身上劃了幾刀，抹了鹽，鹽粒在晨光裡閃著細細的光。石頭站在她旁邊，手裡拎著一隻網兜，網兜裡是兩塊水筍。石頭過了年就十三歲了，個子躥了一截，已經快到徐老師的肩膀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藍布棉襖——是徐老師用自己舊棉襖改的，袖子長了一點，挽了兩道邊。他站在母親旁邊，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粉筆灰味道。學校放寒假了，但徐老師每天還在家裡備課，教案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紅字。
“媽，我去老虎灶幫灶根叔劈柴。”石頭把水筍擱在水龍頭旁邊，轉身就跑。
徐老師在後面喊：“不要瘋，早點回來！”石頭已經跑遠了，解放鞋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。
靜霞從亭子間下來的時候，弄堂裡已經滿是人了。她昨晚趕稿子趕到半夜——老孫終於鬆口，讓她寫一篇關於弄堂過年的特寫。這篇稿子如果能發出來，就是她做見習記者以來第一篇獨立署名的稿件。她把稿子改了四遍，每一遍都覺得不夠好，最後一遍改完已經凌晨兩點。搪瓷缸裡的水涼了又續，續了又涼。但現在她先不想稿子的事。今天是年三十。
她把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，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呢子短大衣——這是母親給她的，說是父親當年在上海買的，母親一直沒捨得穿。衣服大了一點，肩線往下溜了半寸，但料子好，摸上去軟軟的，還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。她對著老虎窗的玻璃照了照，把領子翻好，拿著一個紅包下了樓。
紅包是給陳阿婆的。不多，兩塊錢，用紅紙包得方方正正，上面用鋼筆寫了“新年好”三個字。她在公用水龍頭前找到陳阿婆，把紅包遞過去。陳阿婆正蹲在地上用鉛絲扎一隻鋼精鍋的耳朵，看見紅包先是一楞，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接過去捏了捏厚度，眉頭立刻皺起來：“儂做啥？儂一個月賺幾鈿我曉得，不作興的！”
“一年就一趟。”靜霞把紅包塞進陳阿婆的圍裙口袋裡，“儂收好。這一年辛苦儂了。”
陳阿婆的嘴唇動了動。她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口，只是把紅包又掏出來，從裡面抽了一張一塊錢的票子，把另一塊錢連紅紙一起塞還給靜霞：“一人一半。儂要是不收，我一分洋鈿也不要。”
靜霞只好收了。陳阿婆這才滿意，把圍裙口袋裡的一塊錢掖好，又蹲下去扎鍋耳朵，嘴裡嘟囔著：“小姑娘鈔票省下來，寄回去把儂姆媽……”
弄堂裡有人在掛燈籠。是趙建國和趙大爺，父子倆難得沒有鬥嘴，站在過街樓底下合作。趙大爺顫巍巍地扶著一架竹梯，趙建國爬上去，往過街樓的樑上掛紅燈籠。燈籠是舊貨——趙大爺說一九四九年就用過，綢子已經褪成粉紅色，但蠟燭一插，燈芯一點，還是紅彤彤的。趙建國把燈籠掛好，從梯子上爬下來，拍了拍中山裝上的灰，抬頭看那盞燈籠，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。趙大爺也仰著頭看，看了好一會兒，說了一句：“搿只燈籠，比儂爺活得還長。”
趙建國沒有接話。他站在過街樓底下，看著那盞褪了色的紅燈籠，把手插進中山裝口袋裡，摸到一樣東西——一個紅紙包。是早上出門前王麗塞給他的，說“把儂阿爸”。他把紅紙包掏出來，走到趙大爺面前。
“阿爸，過年好。”
趙大爺接過紅紙包，捏了捏厚度，沒拆開，直接揣進上衣內袋裡。他拄著柺杖站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上去再檢查一下燈籠，蠟燭擺正了沒有。”
趙建國又爬上去了。趙大爺在底下扶著梯子，仰著頭看兒子。柺杖靠在竹梯旁邊，收音機掛在柺杖頭上，評彈唱得咿咿呀呀。
劉叔的菸紙店今天只開半天。他把門板卸下來一塊，支了一張小方桌在店門口，桌上擺了一排紅紙包——炒花生、五香豆、大白兔奶糖、話梅糖，每樣都拆開了賣，一毛錢一包。石頭帶著小玉已經在店門口蹲了好一會兒，兩人合買了一毛錢的小掛鞭，你一顆我一顆地拆開來放。石頭膽子大，把鞭炮點著了往青石板上一扔，啪地炸出一朵小小的白煙。小玉捂著耳朵躲在他身後，又怕又興奮，每響一聲就尖叫一下。
孩子們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。男孩多半是藍布棉襖，女孩是花布罩衫，口袋全塞滿了劉叔店裡買來的炒花生和糖。他們在弄堂裡瘋跑，從過街樓跑到弄尾再跑回來，踩得青石板咚咚響。大人們也不像平時那樣罵人了——年三十罵人不吉利。陳阿婆有三次差點罵出口，都硬生生咽回去了，改成“小祖宗，儂要作死快了”。
老虎灶今天燒得比平時旺得多。
灶根叔凌晨三點就起來捅開了火。他往灶膛裡添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蜂窩煤，又把後院堆到天花板的煤垛重新碼了一遍。煤垛碼得整整齊齊，每一塊蜂窩煤都對齊了，蜂窩眼對著蜂窩眼。他蹲在灶膛前，看著火苗從煤縫裡躥上來，紅彤彤的，把他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地映出來。每年除夕他都是第一個起來的——不是被鬧鐘叫醒的，是被一個念頭叫醒的。今天整條弄堂都要用熱水——洗澡的、洗衣裳的、洗菜的、燒年夜飯的。老虎灶不能熄火，一分鐘都不能。
灶嬸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罩衫，頭髮用一隻銀色的髮夾彆著——那是灶根叔當年結婚時送她的，髮夾上的銀已經發烏了，但她還是別得很仔細。她從早到晚沒停過手：灌了三百壺開水，煮了兩大鍋熱水給弄堂人洗澡，又從櫃子深處翻出了去年存下的紅糖，給每個來泡水的鄰居的壺裡都擱了一小勺。“過年要吃甜的，一年甜到底。”
靜霞來泡水的時候，灶嬸往她搪瓷缸裡多擱了一勺紅糖。不是擱在缸子裡——是擱在她手心裡。紅糖是塊狀的，深紅色，灶嬸用手掰成兩半，一半擱進搪瓷缸，另一半用一張紅紙包好塞進靜霞口袋裡。
“夜裡吃。”
靜霞把紅紙包攥在手心裡。紅糖的碎屑從紙縫裡漏出來，黏黏的。她忽然想起母親——母親每年過年也會往她口袋裡塞一顆糖。不是大白兔，是哈爾濱秋林公司賣的酒心巧克力，咬開來裡面是真的酒。她已經兩年沒回家過年了。
太陽落下去的時候，灶火弄的年夜飯才正式開始。
這頓飯是從中午就開始張羅的。陳阿婆一聲令下，各戶人家端出自家最拿得出手的菜。2號門口臨時支起了兩張八仙桌拼成的長桌——一張是劉叔從菸紙店裡搬出來的，一張是趙大爺從家裡扛下來的。桌上鋪了三塊漿洗過的白布，白布上是各家端來的盤盤碗碗。紅漆盤子、搪瓷盆、青花碗、鋁飯盒——什麼器皿都有，密密匝匝地擠了一整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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