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霞把護膝攥在手裡，指腹摸了摸絨布裡子。軟軟的，像灶臺上蒸起來的水汽。她想起上個月跟周野在曬臺上說話的時候，順嘴提了一句母親腿不好——老寒腿，天冷就疼。她只是隨口一說，沒想到他記住了。
“你這個人——”她說了四個字，沒說完。但她沒有像上次在曬臺上那樣把話咽回去。她把護膝重新用報紙包好，放在邊上的凳子上，然後站起來，把自己面前那碟四喜烤麩往周野碗邊推了推。“吃。”她說。
就一個字。
但那個字裡有很多她沒有說出來的話。
趙大爺拉著胡琴唱了一段滬劇。他喝了幾杯黃酒，臉紅到了脖子根，嗓子沙沙的，但調子很正。《為你開啟一扇窗》，唱的是“窗內窗外都是人，人間處處有真情”。
老李忽然站起來，端著酒杯接了一句：“為你開啟一扇窗，窗外頭是我格家鄉。”他唱得不如趙大爺好，走了一個音，但沒有人笑他。阿珍在旁邊看著他，眼睛裡有一點亮亮的東西。老李坐下以後，阿珍伸手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那個動作很小，小到幾乎沒人看見。但老李看見了。他把阿珍的手握住，放在自己膝蓋上。他的手還是粗的——指甲縫裡有修電器時沾的松香和焊錫——但握著她的時候力道很輕。
灶根叔站起來，端著搪瓷缸，清了清嗓子。灶間裡安靜下來。他不擅講話，每年年夜飯都是灶嬸代他說。但今晚，他決定自己說。
“水燒了二十多年。搿條弄堂裡，每一家每一戶，我都幫伊拉燒過水。有人搬進來，有人搬出去。有小囡長大，有老人過世。我這灶膛，從來沒熄過火。”
他把搪瓷缸舉了起來：“灶火不滅，人心不冷。今朝夜裡，阿拉儕是灶火弄的人。”
兩隻缸子碰在一起。不是瓷器那種清亮的響——是搪瓷，鐵胎外面裹一層釉，磕碰的時候悶悶的，像兩顆心臟隔著肋骨相撞。靜霞和周野的搪瓷缸也碰了一下。
兩隻缸子碰在一起的時候，靜霞的手指碰到了周野的。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。他的手指很糙，虎口有老繭，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水泥印。但碰到她皮膚的那一瞬間，力道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震碎。靜霞沒有縮回去。她讓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。只是一秒。然後她收回手，把搪瓷缸端到嘴邊。
她抬起頭，正好撞上週野的目光。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眼睛裡，那兩個小小的紅點一跳一跳的。他也在看她——不是平時那種看一眼就移開的看，是一直看著，好像在看一樣很重要的東西。
“周野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過年好。”
他楞了一下，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。“過年好。”他說。
就三個字。但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，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度，像怕把什麼東西震碎似的。
陳阿婆端著一碗八寶飯從灶披間走出來，看見他們兩個隔著桌子對望的樣子，腳步頓了一下。她回頭看了一眼灶嬸，灶嬸正站在灶臺前擦手，也看見了。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——那個眼神很短，但裡面包含的內容比整桌年夜飯還多。
陳阿婆把八寶飯往桌中間一放，嗓門亮得整條弄堂都聽得見：“吃八寶飯了！甜甜蜜蜜，團團圓圓！啥人不吃啥人明年沒福氣！”
大家都笑了。
靜霞也笑了。她低下頭，用筷子夾了一塊八寶飯。糯米軟糯，豆沙細膩，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。她嚼著嚼著，忽然覺得今天這頓年夜飯，和以往任何一年的都不一樣。
這是她回上海以後的第一個年。父親不在了，母親在蘇北老家——她原本以為這個年會過得很冷清。但現在，她坐在兩張拼起來的八仙桌前，被二十多個人的說話聲、笑聲、碰杯聲包圍著。她左邊是陳阿婆在大聲點評趙建國的蹄髈切得太厚，右邊是灶嬸給小玉碗裡夾蛋餃，對面是周野——他正在幫石頭剝一顆糖，手指笨拙地撕著糖紙，撕了半天沒撕開，石頭在旁邊急得直跺腳。
她忽然想起父親在《上海的早晨》扉頁上寫的那四個字：上海如海。
海是深的，海是大的，海是你看不到邊的。但她現在覺得自己找到了一艘船。不是很大的船——是一艘小到只能裝下一條弄堂的船。但在這艘船上，有人幫她盛泡飯，有人往她搪瓷缸裡擱紅糖，有人在月光下砌了拆拆了砌，有人在年夜飯桌上隔著一堆碗盤看她。這些人在她身邊，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，誰也不讓誰，卻又奇異地和諧——就像灶火弄裡那些密密匝匝的聲音一樣。
年夜飯散場以後，弄堂裡又熱鬧了一陣。孩子們在弄口放煙花，趙大爺在過街樓底下拉著胡琴不肯走，劉叔從菸紙店裡搬出一箱汽水請大家喝。等到最後一個人也回了屋，灶火弄才真正安靜下來。
靜霞沒有馬上回亭子間。她一個人上了曬臺。
曬臺上很冷，但她沒覺得。她走到欄杆邊，往下看——弄堂在月光下鋪開，青石板路泛著銀灰色的光，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。過街樓上的紅燈籠還亮著，在風裡輕輕晃動。老虎灶的煙囪已經不冒煙了，但灶間門縫裡那一線橘紅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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