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八章 阿珍的秘密】
阿珍動心思,是在1984年的臘月。
上海的冬天和北大荒不一樣。北大荒的冷是刀子,砍在臉上疼,但穿厚了就扛得住。上海的冷是針,從棉襖縫裡鑽進去,從布鞋底裡滲上來——不疼,但那種冷法讓人縮手縮腳,什麼都幹不利索。灶火弄的青石板路面上結了一層薄霜,晾衣竹竿上的衣裳凍得硬邦邦的,袖子褲腿直直地撐在半空,像是裡頭還站著個隱形人。
老虎灶的生意比平時好了三成——泡水的人多了,洗澡的人也多了。灶嬸從早忙到晚,兩隻手整天浸在熱水裡,指關節還是凍出了凍瘡,紅紅腫腫的,像十根小胡蘿蔔。
這天是臘月初八,照理該吃臘八粥。陳阿婆一大早在公用水龍頭前宣佈,今年她來煮,各家出料——紅棗、桂圓、花生、糯米、赤豆、芸豆、蓮子、薏米,湊齊八樣,煮一大鍋,擱在老虎灶前,誰想吃就舀一碗。“灶火弄的規矩,”她說,“臘八粥一定要在灶前吃,借灶火的勢,來年日子才紅火。”
上午十點光景,陳阿婆的臘八粥端進了老虎灶。灶嬸在灶臺上騰出一塊地方,把砂鍋擱上去溫著。蓋子一掀,甜香的氣味一下子散開,和煤煙味攪在一起,變成一種奇特的暖和的味道。弄堂裡的人聞著味兒就來了——趙大爺端著他的搪瓷缸,徐老師牽著石頭,劉叔關了菸紙店的門板跑過來,鞋匠阿大收了皮匠攤,連平時不怎麼出門的周奶奶都拄著柺杖來了。
靜霞也舀了一碗,坐在灶間角落裡慢慢喝。粥很甜,紅棗煮爛了,桂圓肉脹得圓滾滾的,每一勺都能舀到不一樣的東西。她今天本該在家寫一篇關於街道衛生站的調查稿,但寫了兩行就寫不下去了——不是沒話說,是話太多不知道從哪句說起。她從見習記者轉正已經快半年了,發過幾篇豆腐乾大的稿子,都是寫弄堂裡的事——菜場物價、鄰里糾紛、夏季防暑降溫小常識。每一篇她都認真寫了,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真正想寫的。她想寫的是人——像阿珍這樣的人,像老李這樣的人,像周野這樣的人。但老孫說,“寫人”是可以的,但要等一等,等她的筆再穩一點。
灶間裡熱鬧得很。趙大爺在講他年輕時在造船廠的事——有一年過年加班,廠裡煮了一大鍋臘八粥,他連喝七碗,喝到吐了還要喝。“後來呢?”劉叔問。“後來我吐了廠長一身。”灶間裡一陣鬨笑。
她端著空碗站起來,走到灶間門口的時候,看見了阿珍。
阿珍沒進來。她一個人坐在灶間門外的臺階上,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了的臘八粥,勺子在碗裡慢慢地攪,攪了好一會兒也沒往嘴裡送一口。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,圍著一條灰圍巾,頭髮用塑膠夾子夾著。她的眼睛看著弄堂對面的石庫門牆,但目光是散的——不是在看牆,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靜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灶間裡的笑聲一浪一浪地湧出來,阿珍卻像一塊石頭坐在浪花外面,沒沾到一點。
“阿珍。”靜霞叫了她一聲。
阿珍回過神,臉上條件反射地浮出一層笑——那種笑靜霞見過很多次,在公用水龍頭前,在老虎灶泡水時,在弄堂裡碰面打招呼的時候。但今天的笑和平時不一樣。平時阿珍的笑是脆的,像剛出鍋的油條;今天的笑是軟的,軟得發皺。
“儂哪能坐在外頭?”靜霞在她旁邊坐下來。臺階上的水泥地冰涼冰涼的,隔著棉褲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。
“裡廂熱。”阿珍說。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,舀了一勺送進嘴裡,嚼了兩下嚥下去,好像在完成一個任務。
靜霞沒有說話。她把自己搪瓷缸裡的熱水倒了小半杯給阿珍。阿珍接過杯子喝了一口,杯口上冒著白氣,白氣糊在她臉上,讓她的表情變得模糊。
“儂心裡有事體。”靜霞說。不是問句。
阿珍把搪瓷缸擱在膝蓋上,手指在缸沿上慢慢地轉,一圈,兩圈,三圈。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。
“我表姐從深圳來信了。”
這是靜霞第一次聽到“深圳”這兩個字從弄堂裡的人嘴裡說出來。1984年底,“深圳”對於大多數上海人來說還是報紙上的兩個字,和“特區”“改革開放”這些詞連在一起,像一件櫥窗裡的新衣裳——好看是好看,但隔著玻璃,摸不著。
“她是我大姨的女兒,叫秀芳,比我大三歲。前年去的,在蛇口一家電子廠做女工。她信裡講,深圳現在日子好過了,工廠到處在招人,一個月工資兩百打底,加班還有補貼。”
兩百。這個數字在1984年的上海意味著什麼,靜霞心裡很清楚。她在報社的工資是三十二塊五。老馮幹了二十年,一個月八十七塊。兩百塊——是上海一個處級幹部的月薪。
“她想讓儂去?”靜霞問。
阿珍沒有直接回答。她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封信。信封是牛皮紙的,郵戳上印著“廣東深圳”。她把信展開——信紙是薄薄的航空信紙,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,大概被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。字跡歪歪扭扭的,有些字寫錯了又用鋼筆塗掉在旁邊重寫。
靜霞湊過去看。秀芳在信裡寫了蛇口的新樓、香港人開的工廠、免稅商店裡賣的電子錶,寫了一百塊能買一大包衣服的廣州批發市場,寫了過年回家的老鄉帶著大包小包被全村人圍觀的排場。信的最後一句是:“阿珍,你要是來,我幫你找工,包吃包住,比在上海洗衣裳強一百倍。”
“寫得像天堂一樣。”靜霞說。
“是伐。”阿珍把信摺好,塞回信封,動作很慢,好像手指捨不得離開紙面。“但她去年過年沒回來。信裡講是因為工廠趕貨,但我孃舅寫信來講,她其實是因為沒攢夠銅鈿。她去了兩年,賺的銅鈿都寄回老家蓋房子了,自己沒剩多少。她信裡寫的,我一半信,一半不信。但兩百塊一個月——就算打個折,一百塊,也比上海強。”
靜霞沒有接話。她等著阿珍自己往下說。這是她在報社學到的——人們說真心話的時候,最怕被插嘴。一插,話就縮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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