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十五章 光明的代價】
那樁生意是老宋帶來的。
老宋在華亭路混了三年，從深圳到上海，從十六鋪碼頭到華亭路市場，他經手的貨沒有一票是走正規渠道的。但他從不翻船——不是因為他運氣好，是因為他從來不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任何一張單據上。他的名片上印著“宏達貿易公司”，公司註冊在深圳蛇口，法人代表是他小舅子。他在上海沒有固定鋪面，沒有營業執照，沒有暫住證。他只有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、一個傳呼機、和一張永遠掛著笑的臉。那種笑不是討好誰——是告訴你：我跟你做生意，但我不靠你吃飯。我今天在華亭路，明天也許在石獅，後天也許在蛇口。你找不到我，但我找得到你。
他在華亭路有一批固定的下家——攤販們叫他“老宋”，或叫他“宋貨”。宋貨比別家的貨便宜一成，質量也不差，唯一的風險是來路不明。但華亭路的攤販們不在乎來路——他們在乎的是進價。一成的差價，對一個小攤販來說就是每天多賺十塊錢。十塊錢，是一個工人一個月的獎金。
老宋這次帶來的不是牛仔褲。
“水洗牛仔夾克，香港的版型，廣東仿的，做工不差。”他把一件石磨藍的樣品攤在周野鋪子的摺疊桌上，手指沿著走線划過去，“儂摸摸搿做工——雙線包縫，領標是英文花體字。搿種貨在南方能翻兩倍，在上海至少翻一倍。”
“這麼好的事，你為什麼找我？”
“老周推薦的，說你小子靠譜。”
周野拿起那件夾克，翻過來看裡面的襯裡。滌綸的，袖口的扣子是仿銅的按扣，領標的英文拼錯了一個字母——“Collection”寫成了“Colletion”，少了一個“c”。他把夾克放回桌上。
“這批貨有多少？”
“兩千件。”老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三五牌，抽出一根叼在嘴裡，也不點，“儂出四成本金，我出六成和貨源。賣完了五五分賬。”
周野在心裡算了一筆賬。水洗牛仔夾克的進價是十八塊一件，兩千件總共三萬六千塊。他出四成，就是一萬四千四。每件淨賺大概六塊，兩千件就是一萬二。他分一半，六千塊。
六千塊是什麼概念。他在華亭路起早貪黑擺了快兩年的攤，從地攤做到合租鋪面，全部身家加在一起——鋪面裡的存貨、床板底下那個舊報紙包、存在信用社摺子上的活期——總共不到八千塊。一單生意賺出大半個身家。這還不算老宋說的“長期合作”——如果這條渠道打通了，他以後不用自己站櫃檯，坐在鋪子裡等蘇州、無錫、嘉興的販子上門拿貨就行。他可以從個體戶變成小批發商，從華亭路的一個攤位跳到整條產業鏈的上游。
但他把那件樣品拿起來，又看了一遍領標上拼錯的字母。
“這批貨的調撥單呢？”
老宋把沒點的煙從嘴角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。“調撥單有。深圳那邊的廠開的。”
“深圳哪家廠？”
“宏達貿易。就是我那家公司。”老宋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很隨意，好像這是一個不值一提的細節。
周野沒有笑。他聽懂了——老宋的貨從老宋的公司出，調撥單上蓋老宋的章。從頭到尾，這批貨和任何一家正規服裝廠都沒有關係。所謂的“廣東仿版”，其實就是沒有廠名、沒有發票、沒有合法來源的“三無產品”。在華亭路賣這種貨的人不少，工商來查的時候塞兩包煙就過去了。但兩千件不是一個小數目——塞兩包煙過不了關。
“我想想。”他說。
“不急。”老宋把樣品留在摺疊桌上，站起來拍了拍周野的肩膀，“禮拜五之前給我回音。蘇州那邊有幾個販子已經要了，我優先留給你——儂是我在華亭路最看好的人。”他走到鋪子門口，回頭又說了一句，“小周，做生意嘛，餓死膽小的，撐死膽大的。”
他騎上腳踏車走了。三五牌香菸還夾在耳朵上，沒有點。
這天晚上，周野在三層閣裡坐了很久。
他從床板底下翻出藍布包。存摺上有四千多塊，現金兩千多塊，鋪子裡的存貨值兩千多塊。這些數字他在心裡算過無數遍，每一遍算出來的結果都一樣——他賺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。從擺地攤賣電子錶喇叭褲開始，到合租鋪面賣正規尾單，他沒有碰過一件來路不明的貨。不是因為他覺悟有多高，是因為他怕。他從蘇北扒火車來上海，沒有戶口沒有門路，一旦出了事沒有人能保他。他輸不起。
但老宋這單生意的誘惑不在錢——至少不只是錢。誘惑在於，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從一個擺攤的個體戶變成一個“有體量”的生意人。華亭路每天都有攤販在往上爬，誰拿到了批發的渠道誰就從小販變成了小老闆。他想做那個人。不是為了錢——是為了證明他從蘇北扒火車來上海不是白來的，為了讓他爸在村裡跟人講“我兒子在上海開公司”的時候腰桿能硬一點，為了有一天站在靜霞面前的時候不用再說“我是工地上的小工”“我是華亭路擺攤的”——而是說“我做了自己的生意”。
但領標上拼錯的那個字母一直在腦子裡轉——“Colletion”。他懂英文，他知道商標是門面。一件衣服連商標都能拼錯，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呢？面料達標了嗎？染料合格了嗎？縫線是純棉的還是化纖的？兩千件夾克堆在倉庫裡，萬一被工商查到——他不但要罰款，還可能被吊銷攤位證。他在華亭路做了兩年，每一張攤位費收據都留著，每一筆進貨單都貼在賬本上。他不怕查。但老宋的貨，經不起查。
他把那件樣品疊好，放回塑膠袋裡。然後下了樓，去了老虎灶。
他去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多，老虎灶最清靜的時段。泡晚水的鄰居都走了，灶間裡只有灶嬸在擦灶臺，灶根叔蹲在後院封火。他打了熱水，靠在灶臺邊慢慢地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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