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出啥事體？華亭路一半的貨儕是搿能走的。工商來查，塞兩包煙就過去了。真要查源頭，查到深圳去，深圳那邊又查不到上海來。”
“那老宋為啥不自己銷？他在華亭路比我熟，販子名單比我的電話本還厚。他憑啥把上海這一塊的利潤分我一半？”
老周沒接話。鋪子裡的空氣忽然變厚了。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，站起來把鋪子門口的門板合上一半，聲音壓低了一半。
“因為老宋年初在蛇口出過一樁事體。一批貨被海關扣了，他尋了人花了銅鈿把貨撈出來，但上了名單。他現在不敢自己出面做，需要尋一個人幫他擋在前面。”老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周野，眼睛盯著牆角那堆空紙箱，“上海工商這邊他沒有記錄，但萬一深圳那邊的名單傳到上海來——他要尋一個人，貨面上的所有人寫他的名字，出了事先查他，老宋有時間脫身。”
“所以你推薦了我？”周野的語氣明顯冷了下來。
“因為儂在華亭路是做正經生意的。工商查過儂兩次，每次都查不出問題。儂在伊拉那邊的記錄是乾淨的。老宋說，越乾淨的人越安全。”
越乾淨的人越安全。這句話在周野腦子裡轉了好幾圈。他想起昨晚靜霞說的話——你的手也別碰涼的東西。他當時只覺得那是一句溫柔的提醒，現在他忽然明白了另一層意思：你的手是乾淨的，所以別人才會想把它弄髒。不是因為你不好，恰恰是因為你太好了——好到可以成為別人的擋箭牌。
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，擱在老周的摺疊桌上。
“我不做。”
老周抬頭看他。“儂確定？六千塊——儂做正經生意要攢多久？”
“攢多久是我的事情。”周野把煙盒揣回口袋裡，“你跟老宋講，這個生意我吃不做。讓他找別人。”
他走出鋪子。華亭路上人擠人，賣電子錶的、賣絲巾的、賣牛仔褲的，每個攤位前都圍著一堆人。喇叭褲和夾克衫掛在竹竿上，花花綠綠的，像一面面旗子。有人在這裡發了財——買了摩托車，在浦東租了倉庫，從華亭路的攤販變成了批發商。有人在這裡栽了跟頭——被工商查抄了攤位，貨全沒收，人也進了派出所。周野在這裡待了快兩年，見過太多這樣的事。他不羨慕發財的人，也不可憐栽跟頭的人。他只想問自己一個問題：每天早上起來面對灶神的時候，能不能看著灶王爺模糊的臉覺得心安。
晚上他回到灶火弄，直接去了老虎灶。
灶間裡正在封火——灶根叔蹲在灶膛前，火鉗在煤塊之間慢慢撥弄著。灶嬸已經回屋了，灶間裡只有灶根叔一個人。
周野在八仙桌前坐下來，看著灶根叔封火。
封火的動作很慢，每一步都有固定的順序：先用火鉗把灶膛裡的煤塊從外往裡撥，撥成一箇中間略高的饅頭形；然後把碎煤鋪在面上，用火鉗的背面輕輕拍實；最後用溼煤灰蓋在最上面，只在正中間留一個銅錢大的氣孔。這個程式灶根叔在灶火弄燒了二十多年水，重複了上萬遍，從來沒有變過。不管當天有多忙、有多少人來泡水、灶間的門被推開多少次——封火的步驟一步不少。
封完火，灶根叔把火鉗擱在灶臺邊上，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上的煤灰，走到八仙桌旁邊，在周野對面坐下來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從灶臺上拿了兩隻搪瓷缸，灌了熱水，一隻推到周野面前，一隻自己端起來慢慢喝。
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。灶膛裡的溼煤灰被底下的餘熱烤得微微冒汽，暗紅色的光，一明一滅的。
“做生意的路有很多條。”灶根叔忽然開口了，端著搪瓷缸，眼睛看著灶膛的方向，“有些路，煤灰太重，看不清。”
周野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住了。灶根叔說話從來字很少——他記得最清楚的是“火要大家燒”“後生家闖一闖也好”。今晚灶根叔說了這麼長一句。他不知道灶根叔是怎麼知道他遇到的事的——也許是聽到了他跟靜霞的對話，也許是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，也許是灶火告訴他的。
“煤灰太重的話，不光看不清路，還會弄髒手。”周野說。
灶根叔沒有接話。他把搪瓷缸擱在桌上，站起來，走到灶臺前拿起那塊小黑板。黑板上募捐數字還沒擦——“累計：1106元8角”。他用抹布把數字擦掉，晾乾，重新掛在灶臺上方。然後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支粉筆，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。
“水清則明。”
周野看著那四個字。粉筆印子很重，灶根叔寫字的手指用力到指肚發白。這個燒了二十多年水的老人，從來沒有跟人講過任何道理。水清則明——不是教你做聖人，是教你在看不清路的時候，先把水弄乾淨。
周野把搪瓷缸裡的熱水喝完，站起來。
“灶根叔，我回去了。”
灶根叔點了下頭。
回到三層閣，周野推開天窗，把老宋那件樣品夾克從塑膠袋裡拿出來，擱在床板上看了最後一眼。月光從天窗裡直直地灌進來，照在領標上那個拼錯的英文單詞上——“Colletion”，少了一個字母。他把夾克重新疊好，放回塑膠袋，紮緊袋口。明天託老周還給老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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