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說話。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。
灶間的門被推開一條縫，灶嬸端著一摞空搪瓷缸探進半個身子，看見灶前的兩個人，又縮了回去。門重新虛掩上。後院裡傳來灶根叔壓低的聲音：“哪能？”灶嬸的聲音更低，但靜霞還是聽見了三個字。
“覅進去。”
靜霞在周野懷裡笑了一下，沒出聲，但周野感覺到了——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他也笑了，也沒出聲。
風還在弄堂裡嘶吼。但老虎灶的灶膛裡，蜂窩煤還在燒，火光從煤縫裡躥上來，紅彤彤的。灶臺上各家各戶的搪瓷缸排得整整齊齊，缸口冒著白汽，等著被一雙雙手端走。過街樓的門洞裡，穿堂風把爬山虎的斷藤吹得滿地打轉，但吹不進灶間的門——那扇門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的橘紅色的光，是整條灶火弄在這個颱風夜裡唯一醒著的眼睛。
颱風眼過境的那一刻，風忽然停了。
弄堂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——安靜得不真實。然後風又颳了起來，但已經不如之前猛烈，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周野把靜霞從懷裡鬆開一點，低頭看著她的臉。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，眉眼被鍍了一層暖金色。她眼角有一點沒幹的淚痕——不是哭，是剛才在風雨裡被吹出來的。他用拇指輕輕把那點淚痕擦掉。
“雨小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等颱風過了，我去報社幫你把腳踏車騎回來。”
“那是我該謝儂。”
“不用謝，順手的事，我的車也在那。”
靜霞看著他。他說“順手的事”的時候，表情和三年前在曬臺上說“順手”時一模一樣——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，只是做了該做的。她把雨披從肩上取下來，疊好，放在灶臺邊上。然後她端起灶臺上那兩隻搪瓷缸——一隻他的，一隻她的——把她的那隻遞給他，自己端起他的那隻。
兩隻缸子不是一對，但放在一起，看起來就像一對。
周野接過缸子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頭看她。
“這是灶根叔送你的那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拿錯了。”
“沒拿錯。”靜霞端起他的缸子喝了一口薑茶。薑茶已經不燙了，但她的手指是熱的，缸子是熱的，薑茶也是熱的。她把缸子捧在手心裡，看著灶膛裡的火。
“周野，我有樁事體要跟儂講。”
周野看著她。
“報社有人調查我。有人寫匿名信，講我用記者身份幫家屬牟利——那個家屬，指的就是儂。講我在寫華亭路政策稿子的時候，用了儂提供的內部檔案，是在幫儂打探訊息。”
周野的眉頭皺了起來。“那篇稿子發的時候，你用的是化名。”
“評論版文章不用署名，但送審的時候有原稿。原稿上寫了材料來源。材料是儂幫我從市場辦拿的紅標頭檔案，被人家翻出來了。”
“會不會是老宋？”周野的聲音沈了下來，“他跑路之前放過狠話，說要記我的賬。”
“也有可能。也可能是報社內部的人。”靜霞把搪瓷缸擱在灶臺上，“總編今朝尋我談過了。我講清楚了材料的來源——是公開可查的紅標頭檔案，不是內部機密。總編講事體到此為止，但有一句話伊讓我自家想清爽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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