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灶火弄》【第十七章 灶前定情】(1)

作者:半旅人生·9天前

【第十七章 灶前定情】

颱風過後的第二天,灶火弄醒得很早。

不是被太陽曬醒的,是被陳阿婆的嗓門吵醒的。她站在過街樓底下,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頭頂那片被風掀掉瓦片的椽子:“趙建國!過街樓瓦片都飛掉了!街道辦講好今朝派人來修,人呢?”趙建國從4號視窗探出頭來,中山裝還沒穿,頭髮亂得像個雞窩:“陳阿婆,現在幾點你曉得嗎?才六點半!”

弄堂裡有人在喊收衣服,有人在生煤球爐,有人在罵孩子把鞋踩溼了。聲音密密地擠在一起,誰也不讓誰,卻又奇異地和諧。

靜霞睜開眼,紅圍巾在枕邊放著,被昨夜的灶臺烘乾了。她用圍巾蓋住半張臉——圍巾上除了樟腦丸的味道,還有一股極淡的煤煙味。

昨天夜裡的事,她每一件都記得。風雨裡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。過街樓門洞裡擋在她前面的那個肩膀。灶臺上那杯紅糖薑茶。還有他把她拉進懷裡的那一刻,他嘴唇貼在她額頭上,她握住他的手腕,慢慢拉下來,按在自己心跳最響的地方。
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弄堂裡,颱風過後的清掃已經開始。青石板路面上鋪了一層碎瓦和枯枝,晾衣竹竿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。趙大爺拄著柺杖蹲在弄口,用火鉗把碎瓦一片一片撿進鉛皮畚箕裡。劉叔拿著掃帚掃菸紙店門口的積水。鞋匠阿大的皮匠攤支架被風吹歪了,他用鐵絲重新綁了一遍。老李端著臉盆從3號出來,往公用水龍頭那邊走——自來水昨天半夜恢覆了,雖然水壓很小,但能洗臉。

靜霞下樓的時候,公用水龍頭前已經排了三個人的隊。徐老師排在最前面,端著她那隻搪瓷面盆,回頭看見靜霞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。靜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識伸手理了理領口。徐老師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——那個弧度很淺,是那種看見了好事但不打算說破的笑。她什麼也沒說,轉過頭去,把搪瓷面盆擱在水龍頭底下接水。水嘩嘩地流著,她的背影還是那樣,端端正正的,像站在講臺上一樣。靜霞站在她身後,忽然覺得臉有點熱。風從過街樓門洞裡吹過來,已經不冷了。

陳阿婆從過街樓那邊走過來,手裡拎著一片碎瓦,眼睛在靜霞身上掃了一遍——先看眼角,在看她整個人。看完,嘴角動了一下,把碎瓦扔進趙大爺的畚箕裡。

“靜霞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下個月房租不要交了。”

“做啥?”

“颱風天,壓壓驚。”陳阿婆說完轉身就走,走出三步又回頭甩了一句,“不要問為啥。我收房租,我想免就免。”

徐老師端著搪瓷面盆,抿著嘴,眼鏡片上的霧氣還沒散。靜霞低下頭繼續刷牙。

訊息是劉叔傳出去的。他在菸紙店門口掃地,看見周野從3號出來拎著鐵桶往老虎灶走,就把掃帚往牆邊一靠,跟了進去。灶嬸正在灶臺前灌開水,灶根叔蹲在後院修昨夜被風颳歪的煙囪。劉叔靠在八仙桌邊,對灶嬸說了句什麼。灶嬸手裡的水壺懸在半空,嘴角彎了一下。劉叔一拍大腿,說了聲“我老早就看出來了”,大步走回菸紙店。不到半個鐘頭,弄堂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

傍晚的老虎灶比平時熱鬧得多。不是泡水的人多——是留下來不走的人多。趙大爺拄著柺杖坐在灶間最靠裡的角落,端著搪瓷缸,像在等一場戲開場。劉叔破例把菸紙店提前關了,搬了把竹椅坐在灶間門口,蒲扇不緊不慢地搖。鞋匠阿大把皮匠攤收進來擱在八仙桌底下。徐老師打完了水沒走,在八仙桌邊坐下來。老李靠在牆角,兩手插在褲兜裡,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
靜霞走進老虎灶的時候,手裡拎著那隻銅吊——她在亭子間裡放了包,換了件衣裳,拎著銅吊下來的。灶間裡的聲音忽然矮了半截——所有人都在看她,目光裡帶著一種默契的、等待好戲上場的期待。趙大爺端起搪瓷缸遮住嘴角的笑。劉叔的蒲扇搖得快了兩拍。徐老師抿著嘴低下頭。老李咳嗽了一聲。

灶嬸從灶臺後面走出來,手裡端著兩隻搪瓷缸。不是平時泡水用的那種——是兩隻新的,缸身上的白底子乾乾淨淨,沒有煤灰蹭過的痕跡,沒有磕掉的搪瓷。杯身各印著一個囍字,不是大紅雙喜那種扎眼的亮色,是燒上去的暗紅色的字,邊緣被爐火烤得微微發黃。

“這是我和灶根的。”灶嬸把兩隻缸子分別塞進靜霞和周野手裡,說得很鄭重,“阿拉結婚時買的,一直沒捨得用。灶根講,留把用得著的人。”

靜霞低頭看手裡的搪瓷缸。囍字的筆畫有些地方已經連在一起了,看得出當年是仔細挑過的。這隻缸子在灶根叔和灶嬸的櫃子裡放了二十多年,從來沒裝過一滴水。現在它到了她手裡。

周野站在她旁邊,手裡也捧著一隻同樣的缸子。他看了看杯身上的囍字,抬頭看灶嬸。灶嬸站在灶臺前,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,眼角的褶子比平時深——是笑出來的,但眼眶有一點紅。

“你們,”灶嬸把圍裙角攥在手裡,聲音還是爽利的,但後半句輕了半度,“要好好的。”

靜霞把搪瓷缸抱在胸口,點了下頭。

灶根叔從後院走進來。煙囪已經修好了,他手上還沾著鐵鏽。他沒有說話,在灶嬸旁邊站定,端起自己那隻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缸,喝了一口水。那個動作很輕,但所有人都看懂了——灶根叔這個人,從來不在人前說話。他用搪瓷缸敬一下,已經是最隆重的話了。

陳阿婆從人群后面擠進來,走到灶臺前,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紙包塞進靜霞手裡。“不要拆,回去再拆。”她轉過頭去,嗓門又亮起來了,“好了好了,大家散了散了!都回去汏腳睏覺!”

沒有人散。劉叔笑嘻嘻地搖著蒲扇說“再坐一歇”。老李從牆角走出來,伸手在周野肩上拍了一下,那一巴掌很重。他沒說話,只是朝周野點了個頭。周野也點了個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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