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灶火弄》【第十七章 灶前定情】(2)

作者:半旅人生·13天前

“後來在華亭路擺攤,賺了錢,有了鋪子。但我還是覺得自己不是這裡的人。跟人打交道的時候,他們一聽我口音就知道我是蘇北來的。只有在灶火弄,沒有人把我當外人。陳阿婆罵我跟罵趙大爺一樣狠。灶根叔給我的搪瓷缸和他自己用的一模一樣。”

他轉過來看她。“還有你。你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。就算我最困難的時候——在工地上扛水泥,臉上全是泥——你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樣。我要是有一天在上海站穩了,不是因為我有鋪子,不是因為我有存摺,是因為你在這裡。”

靜霞低下頭,手指摸著搪瓷缸杯口那一圈光滑的邊沿。幾年前在曬臺上,他說想蓋一幢樓,裡面住著想保護的人。她說你知道你說的不是房子。後來在咖啡館裡吵了架,在曬臺上和好。每一次她都寫下來了。但今晚她不需要寫。

“以後不管多晚,它都會帶我回來。”她抬起頭,指著曬臺正上方一顆特別亮的星,說。

周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
“回來。”他說,“這個詞真好。”

一個從蘇北扒火車來上海、住在站不直身子的三層閣裡的人,花了快五年,終於讓“回來”變成了一個可以指向自己的詞。不是回到蘇北老家,是回到這條弄堂,這個曬臺,這隻搪瓷缸旁邊。回到一個他愛的人面前。

靜霞把搪瓷缸端起來,碰了一下他的缸子。囍字對著囍字,像兩枚疊在一起的印章。

“你不是外地人了。你是我的上海。”

她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普通話。不是上海話,不是蘇北話,是一種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語言——在這座城市裡,在灶火弄的月光下,在這兩隻搪瓷缸碰在一起的叮噹聲裡,慢慢長出來的語言。

周野伸出手,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。然後他的手停在她耳邊,低頭吻了她的唇。很輕,輕得像灶臺上水汽在皮膚上凝結又蒸發。但他停了好一會兒——在她嘴唇皮膚的溫度上,閉了一下眼。

曬臺下,灶火弄在月光裡睡著。過街樓的瓦片缺口還沒補上,月光從那個缺口漏下來,在青石板路面上鋪了一小方銀白。灶根叔封了火,灶嬸把今天最後一批搪瓷缸灌滿熱水擱在灶臺上——她每天晚上都這麼做,不管颱風天還是平常日子,為了讓早起的人有熱水喝。

靜霞把額頭抵在周野肩上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,手指穿過她的頭髮,很輕,很慢。

而此刻,在3號底樓的房間裡,老李正坐在床沿上,把阿珍那張從深圳寄來的匯款單翻來覆去地看。小玉已經睡了。他把匯款單摺好放進盒子裡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弄堂裡月光很好,青石板路面上那方從過街樓瓦片缺口漏下來的月光,正好照在他窗戶上。

他忽然想起阿珍走的那天早上。鍋裡的粥是熱的。

他坐回床沿上,從抽屜裡翻出一張信紙,旋開鋼筆帽。

他寫得很慢。第一行寫了“阿珍”兩個字,停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繼續往下寫:小玉這學期考了第三名。我修電器一個月能賺五六十塊了。灶嬸說你過年回來,她給你留了搪瓷缸。

他寫到這一句的時候,鋼筆沒水了。他甩了兩下,寫出來的字跡斷斷續續。最後一行是:鍋裡有粥,我燒的。

他把信紙摺好,塞進信封。信封上寫的地址是:廣東省深圳市蛇口工業區電子廠。他寫完了,把信封擱在枕頭底下,關了燈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蛇口,阿珍正坐在女工宿舍的上鋪,對著窗外深南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貨櫃車,在本子上一筆一畫地寫一封信。信的最後一行是:“過年我回來。”

她把信摺好,塞進航空信封裡。信封上寫的地址是:上海市南市區灶火弄3號。

窗外,貨櫃車的轟隆聲漸漸遠了。

她躺下,她閉上眼睛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煤煙味。

夢裡,她看見老虎灶的煙囪正冒著白煙。灶嬸站在灶臺前,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。缸身上用油漆寫著一行小字——“3號李阿珍”。

第二天一早,靜霞在亭子間的桌上拆開了陳阿婆塞給她的那個紅紙包。裡面是一張定期存單,面額五百塊,存期三年,上面用橡皮筋綁著一張紙條。紙條上是陳阿婆歪歪扭扭的字:

“存了三年。本來想等我孫子結婚用的。現在給你。不是因為颱風。是因為你叫我一聲阿婆。”

靜霞把紙條看了好幾遍。然後她把存單重新包好,放進抽屜最深處,和父親那本《上海的早晨》並排。

她旋開鋼筆帽,在筆記本上寫道:

”。我過看神眼種那用有沒來從你——說他。子輩一了記我讓話句一了說他,上臺曬在晚昨。弄火灶是——了樓是不經已樓幢那的蓋要他,說野周。婆阿聲一我為因是說,單存張一我了給婆阿陳。用得捨沒直一,的買時婚結叔灶和是說,缸瓷搪的字囍著印對一們我了送嬸灶。後過風臺年8891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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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粥的開燒剛鍋一像,起一在地音聲的裡堂弄

。起一在攪氣青和味煙煤把,來過吹風的樓街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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