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十八章 被騙】
電話是老周打來的。
“老宋跑了。福建人拿著一張借條，上面有你的簽名。兩萬塊。”
周野把聽筒攥得緊緊的。菸紙店門口，劉叔正在整理空汽水瓶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評彈。弄堂裡有人在晾衣裳，竹竿叉子磕在青磚牆上，發出空空的迴響。一切都和平時一樣，只有聽筒里老周的聲音像一根針，從耳朵一直扎到後腦勺。
“他模仿你的筆跡。你的字最後一筆往上翹，借條上那個簽名是平的——我這裡搞到一份覆印件，在鋪子的抽屜裡。”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背景裡是長途汽車站的廣播喇叭和嘈雜人聲，“福建人已經到了，在華亭路打聽你的鋪子。這事是我對不住你——老宋是我介紹給你的。那批水洗牛仔夾克你沒接，他一直記著。跑路之前把所有賬都理了一遍，該賴的賴，該栽的栽，你是最後一個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檢票的吆喝聲。老周加快了語速：“我去溫州，幫你盯老宋的動向。你記住——工商局有宏達貿易的備案材料，法人代表不是老宋，是他小舅子。去查，能查到的。那張借條我看過，簽名雖然像，但最後一筆不對——你自己看一遍就知道了。”
聽筒裡變成忙音。周野把話筒掛回牆上，手指在話筒上停了好一會兒。
“哪能了？”劉叔從汽水箱後面抬起頭，老花鏡滑到鼻尖上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把幾張角票擱在櫃檯上，走出了菸紙店。
華亭路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。喇叭褲和夾克衫掛在竹竿上，花花綠綠的，像一面面旗子。賣電子錶的小販把錄音機開得震天響，鄧麗君的歌聲從喇叭裡湧出來又被人聲吞掉。周野穿過人群，腳步比平時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一個面生的販子推著板車從他面前經過，側頭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，又移開了。
福建人已經來了。
鋪子裡空蕩蕩的。老周走了，貨架上剩著他沒帶走的幾箱牛仔褲，摺疊桌上擱著半杯涼掉的茶，茶麵上浮著一層灰。周野在門口站了片刻。這間十平方的鋪子他和老周合租了兩年，兩個人擠在貨架之間吃盒飯、理貨、對賬。現在只剩他一個人。
他把貨架底下那個蛇皮袋拖出來——鋪子裡的存貨值兩千三，信用社摺子上有三千六，床板底下舊報紙包裡有八百多。總共不到七千塊。他來上海五年，全部身家就這些。
而老宋一張假借條就栽了他兩萬。
他從抽屜最深處翻出另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和一張借條覆印件。他把裡面的東西全部攤在摺疊桌上——進貨單、攤位費收據、發票、老宋那張蓋著宏達貿易公章的調撥單。然後他翻開賬簿，手指劃過每一頁的簽名：最後一筆全部微微上揚，像灶膛裡的火苗被風往上扯了一下。這是他的手在長年累月記賬中養成的習慣，他自己從來沒注意過，老宋也沒注意到。
偽造的東西，永遠有破綻。
他把賬簿合上。封面上灶根叔寫的那行字還在——“水清則明”。四個字被手掌磨了五年，有些模糊了，但每一筆的骨架都在。
從郵電局到工商局，再到派出所，周野跑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蛇口工商局在電話裡確認了：宏達貿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陳，不是姓宋，是老宋的小舅子。但對方說要開書面證明必須公對公發函——他等不了。他掛了電話直接去了區工商局，在檔案室裡翻了兩個多鐘頭，翻到手指被紙邊劃了一道口子也沒停。終於找到了宏達貿易上海辦事處的備案材料——法人代表簽字欄是端正的楷體，一筆一劃，和老宋在調撥單上那種潦草的一筆到底判若兩人。
他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覆印機上。同一個人的簽名，在不同的檔案上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——老宋在工商局面前裝規矩人，在生意場上裝老江湖。但對周野，他用了第三種寫法，想要模仿，反而露了餡。機關算盡的人，往往栽在最不起眼的細節上。
從工商局出來，他又去了派出所。趙建國幫他聯絡的戶籍警，在檔案櫃前翻了很久，找出了老宋在虹口的暫住證記錄。暫住證上的簽名和調撥單一致——那種潦草的、一筆到底的寫法。
天擦黑的時候他回到灶火弄。他把腳踏車鎖在弄口電線杆上，上了三層閣。天窗開著，初冬的冷風灌進來，月光在天窗的方框裡鋪了一地銀白。他把所有證據一件一件攤在床板上，然後退後一步，看著這些紙。它們就是他五年的全部。不是錢，是清白。
他拿起筆，在賬本最後一頁寫道：“1988年11月。老宋跑路，栽我兩萬。證據已備。”
然後他盯著牆上那張歪著的灶神像。灶神像被煤煙燻了五年，紙面泛黃，灶王爺的笑容已經模糊得只剩一個輪廓。他伸手把釘子又往裡摁了摁。釘子早就楔緊了，他只是想找個動作來壓住心裡那股翻騰的東西。
靜霞是深夜回來的。
她在報社趕完一篇稿子，走到3號門口時發現三層閣的天窗亮著——這個鐘點周野早該睡了。她上了樓，推開門，看見他坐在床板上，手裡捏著那隻印著“自力更生”的搪瓷缸。床板上攤滿了紙——存摺、賬本、進貨單、調撥單、工商局備案材料、暫住證記錄，還有一張借條覆印件。簽名欄寫著“周野”。
她拿起覆印件，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簽名。像——但最後一筆是平的。
“老宋跑了。他模仿我的筆跡簽了一張假借條，兩萬塊。福建人已經到了上海。”
。慣習的揚上筆一後最了卻，跡字的野周仿模意刻，個那上條借獨唯。細種一另是又上證住暫在，楷的正端是上案備商工在，底到筆一的草潦是上單撥調在，名簽的人個一同。看地字個一字個一月的窗天著藉，上蓋膝在放排並本樣名簽份三把，來下坐邊旁他在霞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