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夠了。”她把材料合上,“夠證明簽名是偽造的。”
“福建人不一定認這些。”周野把搪瓷缸擱在床板上,“老周走之前幫我約了。明天下午,在閘北。”
靜霞握住他的手,指腹貼著他虎口上那塊老繭。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是記者。”
“我是你的。記者可以請假。”
第二天下午,閘北區柳營路蘇州河邊那間廢棄的紡織倉庫。
鐵門推開的時候,鏽鉸鏈發出尖長的嘶叫聲。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,灰上印著新鮮的腳印——不是一個人的,是四五個人的。
福建人已經在等著了。姓洪,四十來歲,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,穿一件墨綠色的夾克衫。他坐在正中間一把摺疊椅上,前面放著一張摺疊桌。身後站著三個年輕人,手插在褲兜裡,目光冷冷地掃過來。
“周老闆。”他的普通話帶著很重的閩南口音,“老宋欠了我五萬塊。他說你幫他銷過貨,問他借了兩萬塊,他把這筆債轉給我了。”
“我沒有幫老宋銷過貨,更沒有向他借過一分錢。”周野從挎包裡把證據一份一份攤在摺疊桌上——調撥單、工商局備案材料、暫住證記錄、自己的賬本,最後是那張假借條的覆印件。“老宋欠你的錢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,但這張借條是偽造的。簽名是模仿的——你看最後一筆。我賬本上每一筆簽名末筆都往上翹,借條上這個是平的。”
姓洪的沒看那些材料。“我只認借條。”
“那你至少該看清楚借條是真是假。”周野把借條和自己的賬本並排放在一起。天窗漏下的光把兩排簽名照得清清楚楚。“你也是做生意的人。簽名的習慣,改得了嗎?”
姓洪的把借條覆印件拿起來看了看,又放下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周野面前。
“你說是假的就是假的?我憑什麼信你?”
“憑這些。”周野指著桌上那排證據,“工商局的備案材料——宏達貿易的法人代表姓陳,老宋連股東都不是。派出所的暫住證記錄——簽名是另一種寫法。一個人三份檔案三種筆跡,哪一份是真的?你心裡清楚。”
姓洪的盯著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口袋裡的借條原件拿出來晃了晃,又重新放了回去。
“這些證據我看不懂。我只看得懂借條。”他把臉湊近了,聲音壓得很低,“周老闆,你跟我說筆跡、說備案材料、說法人代表——這些東西在法院也許有用。但我不去法院。我只找你。兩萬塊,我給你一個禮拜。湊不齊,我先砸你的鋪子,再找你弄堂裡的人。”
他帶著人往倉庫門口走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靜霞,又看了一眼周野。
“我知道你住灶火弄。弄堂裡有個燒老虎灶的老人,有個天天在弄口修鞋的,有個開菸紙店的——我都知道。你不想連累他們,就把錢湊齊。”
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蘇州河上的汽笛聲裡。
靜霞走到周野面前,他的手還按在摺疊桌上,微微發顫。
“他不看證據。他要的從來不是真相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野把搪瓷缸從挎包裡拿出來,開啟蓋子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經涼透了,但他喝得很慢。“他要的是錢。借條是真是假,他不在乎。老宋跑了,總得有人還。他找到了我,就不會輕易鬆手。”
“那你準備怎麼辦?”
周野沒有回答。他把搪瓷缸擱在摺疊桌上,看著桌上那排證據——調撥單、備案材料、暫住證記錄、賬本。他花了五天把它們一份一份找齊,以為能證明自己的清白。但證據在暴力面前就像一張紙,再厚也擋不住不講道理的人。
“他不會給我時間去法院。”他把證據一份一份收起來,放回挎包裡,“一個禮拜。我先湊錢。”
他轉身往倉庫門口走去。靜霞跟在他身後。走出倉庫的時候,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,蘇州河上的汽笛聲又響起來了,悶悶的,像從水底傳上來的。他在倉庫門口站了片刻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包大前門香菸,抽出一根叼在嘴裡,劃了根火柴。火柴在風裡晃了兩下,滅了。他又劃了一根,點著了,深深吸了一口。煙霧從嘴邊溢位來,被河風吹散。
“回灶火弄。”他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