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十九章 人情之戰】
七天期限的最後一天，周野在灶火弄弄口站了很久。
過街樓上的爬山虎已經落光了葉子，只剩枯藤貼著青磚牆，在風裡輕輕晃。弄堂裡和平時一樣——陳阿婆把一雙布鞋按在水池裡，用鞋刷沾了肥皂水，使勁刷著鞋幫上的泥點子。趙大爺拄著柺杖在過街樓底下曬太陽，劉叔在菸紙店裡給貨品貼標籤。生活照常進行，好像這七天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。
但周野知道不一樣。他口袋裡揣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裡面是弄堂裡每一家每一戶湊出來的錢——陳阿婆的七百塊、靜霞的四百五十塊、老李的二百塊、趙大爺的八百塊、徐老師的一百五十塊、鞋匠阿大的一千一百塊，還有其他人幾十、幾百湊出來的。信封鼓鼓囊囊的，揣在工裝夾克內袋裡，貼著他胸口。
總共八千四。
他自己存摺上有三千六，鋪子裡的存貨能折兩千多，加上床板底下舊報紙包裡的八百多現金，湊在一起差不多七千。兩筆加在一起，一萬五千出頭——離福建人手裡那張假借條上的兩萬，還差將近五千。
昨晚他把最後的決定告訴了靜霞。最多隻能給對方一萬二，再多了他不認，也拿不出。他不可能把貨抵出去，那樣就真的沒有退路了。靜霞只是點點頭，沒有說什麼。
他去了老虎灶。灶嬸正在灌開水，看見他進來，把水壺擱在灶臺上，向前走了兩步。
“今朝去？”
“今天去。”
靜霞從亭子間下來，穿著那件藏藍色的呢子短大衣，脖子上圍著那條紅圍巾。她走到周野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
他們到的時候，福建人已經到了。
還是那間廢棄倉庫，還是那把摺疊椅。姓洪的坐在正中間，身後還是那三個年輕人。他看見周野進來，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種“果然來了”的表情。
“周老闆。湊齊了？”
周野從挎包裡把牛皮紙信封拿出來，放在摺疊桌上。信封很厚，鼓鼓囊囊的。最上面是陳阿婆的七百塊，藍格子手帕包著。然後他把第二個信封也拿出來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存摺和信用社取款單。
“一萬二。你手裡的借條是老宋偽造的——假到什麼程度？假到你拿著它去打官司都打不贏。我今天帶了錢來，不是因為我欠你錢，是因為老宋跑了，我不願意看你血本無歸。這筆賬不是我欠的，是我代老宋付的。你收了這個錢，借條當面撕掉，以後老宋的事跟我沒關係，跟我弄堂裡的人也沒關係。”
他把兩個信封放在桌上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灶膛裡揀出來的煤核——燒透了，只剩下最結實的那一部分。“多出來的八千你要找，去找老宋。我能拿出的錢全部在這了，多一分也沒有。”
姓洪的沒有看信封。他盯著周野看了很久，然後把信封拿起來掂了掂。
“你不認那八千，但你還是把一萬二送來了。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不想讓這條弄堂裡的人替我擔驚受怕。”周野的聲音很平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，“你的威脅我聽到了。你說你知道我住灶火弄，知道弄堂裡有個燒老虎灶的老人、有個修鞋的、有個開菸紙店的。這些人跟這筆債沒有關係。我拿一萬二來，不是認賬——是告訴你，有什麼衝我來，別碰他們。”
姓洪的把信封放在摺疊桌上，站起來。他走到周野面前，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誰也沒有往後退。
“你知道這一萬二在你這兒和在老宋那兒有什麼區別嗎？”姓洪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子，不再是那種冷冰冰的威脅，而是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味，“老宋欠我錢，跑了，我以為這筆賬爛了。但你來了——你拿了證據，拿了錢，還帶了一個記者。你不是來打架的，你是來把賬算清楚的。你有種。”
他把信封拿起來，沒有點，直接遞給身後的年輕人。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假借條，當著周野的面，撕成兩半，又撕成四片。紙片從他手指間飄下來，落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。
“一萬二我收了。借條我撕了。老宋欠我的，我自己去蛇口找他，跟你沒關係。以後你在華亭路碰到我的人，不用躲——你不是欠債的，你是講信用的人。”
他帶著人往倉庫門口走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靜霞。
“記者小姐，你寫稿子的時候，寫一句——不是所有福建人都是討債的。”
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越來越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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