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傍晚，灶火弄的弄口亮起了燈。
周野和靜霞一起回到灶火弄的時候，弄堂里正是做晚飯的鐘點。煤球爐的硫磺味和各家各戶炒菜的油煙氣攪在一起，公用水龍頭前排滿了人，徐老師蹲在地上洗青菜，菜葉在水裡漂開來，像一朵一朵綠色的花。趙大爺拄著柺杖坐在過街樓底下，掛在柺杖頭上的收音機里正在播單田芳的《白眉大俠》。劉叔正翻著一本《知音》，看見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弄口，放下雜誌，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。”
靜霞在旁邊也點了一下頭。劉叔沒有追問，只是從汽水箱裡抽出一瓶桔子汽水，瓶蓋在櫃檯邊上一磕，遞給周野。“喏，吃一瓶。不收銅鈿。”
周野接過汽水，仰頭喝了一口。氣泡衝得他瞇了瞇眼。他把瓶子遞給靜霞，靜霞也喝了一口，然後還給劉叔。兩個人在弄堂裡並肩走了一段，在1號和3號之間的岔口停住了。靜霞要回亭子間趕一篇稿子，周野要去老虎灶泡水。她看了他一眼——那是在確認他今天在倉庫裡耗盡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回到身體裡。她把那條紅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，疊好，放進他手裡。
“泡完水早點休息。”
她推開1號的黑漆木門，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。周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圍巾。圍巾上還有她的溫度，樟腦丸的味道混著煤煙味，是灶火弄冬天特有的氣味。他把圍巾摺好放進挎包裡，轉身往老虎灶走去。
灶嬸正在灌開水。灶間裡沒有別人，只有灶膛裡的蜂窩煤在轟隆隆地燒著，水龍頭嘩嘩地響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——只一眼，就把水壺擱在灶臺上，拿起一隻搪瓷缸，倒掉涼水，重新灌了滾燙的開水，擱在八仙桌上。
“吃。”
周野坐下來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。水很燙，燙得舌尖發麻。他把搪瓷缸擱在桌上，從挎包裡摸出一樣東西——是那張假借條被撕碎後他撿回來的幾片碎紙。他把碎紙放在灶臺上。
“賬清了。以後福建人不會來了。”
灶嬸沒有問“哪能清的”，也沒有問“銅鈿哪能辦”。她只是把碎紙片攏了攏，扔進灶膛裡。紙片落在蜂窩煤上，捲了一下，騰起一小團火焰，然後沒了。她轉過身，把他那隻搪瓷缸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吃。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周野把缸子端起來，又喝了一口。
老李是天擦黑的時候來的。他端著一隻搪瓷鍋——鍋裡是他自己燉的排骨湯，阿珍不在家，他這幾年學會了幾道菜，排骨湯燉得最熟，因為小玉喜歡喝。他把鍋擱在八仙桌上，在周野對面坐下來，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牡丹牌香菸，抽出一根叼在嘴裡，沒點。
“清了？”
“清了。”
“哪能清的？”
“我找到的證據證明借條是假的——福建人看了筆跡對比和工商材料，認了。我替老宋還了一萬二，剩下的那八千他不再找我要了，自己去找老宋。”他頓了頓，把搪瓷缸擱在桌上，“不是我欠的，但老宋跑了，福建人總要有個交代。我替他給這個交代——不是認賬，是買一個了斷。以後他們不會再來了。”
老李把煙從嘴角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。他看著周野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手伸過來，握住周野的手腕，搖了三下。沒說話。站起來，端起搪瓷鍋，走了。走到門口才回頭說了一句：“阿珍來信了，問你好。我明朝寫回信。”
灶間裡又安靜下來。周野低頭看著那鍋排骨湯——湯麵上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，還冒著熱氣。他拿起灶臺上的調羹，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送進嘴裡。湯很鮮，燉了大半個鐘頭才有的味道。他一勺一勺地喝著，把湯喝完了，把排骨也吃了。然後把搪瓷鍋洗乾淨，倒扣在灶臺上瀝水。
灶嬸在後院搬煤，灶臺上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。周野一個人坐在八仙桌前，把搪瓷缸在手裡慢慢轉著。他在那裡坐到灶根叔封了火、灶嬸收好了煤鏟，坐到老虎灶的門板合上了一半。
夜深了。周野站起來，把搪瓷缸裡最後一口水喝完。灶根叔蹲在灶膛前，沒有回頭，但手裡的火鉗停了。周野走到他旁邊，站了片刻。灶根叔還是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溼煤灰拍勻，在正中間留了一個銅錢大的氣孔。周野朝他點了一下頭，轉身走出灶間。
周野上了三層閣。天窗開著，初冬的冷風灌進來，他把天窗關上一半，從床板底下翻出一個新賬本——不是華亭路鋪子裡記進出貨的那本，是一本新的，牛皮紙封面，還沒寫過字。他旋開鋼筆帽，在第一頁寫道：
“1988年12月。福建人之事已清。欠弄堂鄰居人情，逐一記錄，逐一歸還。陳阿婆七百元。靜霞的四百五十塊。老李二百元。徐老師一百五十元。趙大爺八百元。鞋匠阿大一千一百元……合計八千四百元。”
寫完了，他把賬本合上，擱在枕頭邊。牆上那張灶神像歪著，他明知那枚釘子早已吃死了牆皮，卻還是忍不住伸手去按了按。好像只有指尖傳來那點硌人的硬感，才能讓胸腔裡那陣翻騰稍稍歇下來——不是委屈，不是憤怒，是那種被一整個弄堂的人托住了、沈甸甸地往下墜、又暖烘烘地往上浮的感覺。他在蘇北老家的時候，他爸說過一句話：人情大過天。他那時候不懂。現在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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