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霞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放下缸子，從挎包裡拿出筆記本和錄音機。“我們開始吧。”
採訪持續了兩個鐘頭。周野從1983年扒火車來上海講起，講到在工地上扛水泥、在月光下練砌牆、在華亭路擺攤賣牛仔褲；講到老宋騙了他兩萬塊跑路，弄堂裡每一家每一戶把錢塞進他手裡；講到從攤販變成小批發商再變成建材公司老闆。他講得很平，沒有渲染，沒有訴苦，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。他講到最困難的時候——老宋跑路以後，他在三層閣裡坐了一夜，灶根叔半夜起來捅開灶火打了一桶熱水，說“汏把面，天大的事體汏清爽了再想”——他的聲音忽然輕了半度。靜霞的筆停了。她抬頭看他，而他卻看著窗外。
“你後來還見過老宋嗎。”她問。
“沒有。聽說在福建被逮了。判了六年。”他把白瓷杯擱在桌上，“他跑路之前，老周勸我跟他一起做那批貨。我差點答應了。要是答應了，我的名字就跟他一樣。”
“你當時為什麼沒答應。”
周野沒有說話。拿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水。然後他放下杯子，看著她。
“因為你在老虎灶跟我說過一句話。你說——你寫的字像灶火，能讓人暖和。你的手，也別碰涼的東西。”
靜霞低下頭。她把鋼筆帽旋迴去，合上筆記本。她採訪過很多人——下崗工人、動遷居民、擺攤的小販——每次採訪結束她都會說“謝謝您的時間”。但今天她沒有說。她只是把搪瓷缸端起來，把裡面剩下的水喝完。水溫溫的，有一點煤煙味——不是真的煤煙味，是搪瓷缸本身的味道。這隻缸子裝老虎灶的水十多年了，煤煙和水汽滲進了搪瓷的裂縫裡，不管灌多少次白開水，那個味道都在。
採訪結束了。
靜霞把錄音機和筆記本收回挎包。周野送她到辦公室門口，兩個人站在水泥樓梯上，樓下印刷廠的機器轟隆隆地響。她說了聲“謝謝周總配合採訪”，他也回了句“不客氣”。話說到這裡，按理就該告別了。
她站著沒動。
他也站著沒動。
樓梯間裡的聲控燈忽然滅了。兩個人同時咳嗽了一聲——燈又亮了。在燈亮的那一瞬間，她看見他正看著她，他也看見她正看著他。兩個人的表情都來不及收，就像那年在曬臺上她問他“你冷不冷”的時候——沒防備，沒修飾，只是看著。
燈又滅了。這一次誰也沒有咳嗽。
她的手在挎包裡摸索了一下，指尖碰到一樣東西。那是一隻搪瓷缸，用舊報紙裹著，報紙已經有些皺了。她把它從包裡抽出來，拿在手裡，沒有馬上遞過去。
周野看見了那隻缸子的輪廓——報紙包得並不嚴實，露出一截白底紅字的囍字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那天，你把搪瓷缸留在了老虎灶。”靜霞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決定好了、但一直沒找到合適時機說的事，“後來它一直留在那裡，沒有被帶走。”
她沒有說“你忘了拿”。也沒有說“你還欠我一隻缸子”。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：它在那裡，所以她就帶走了。從灶火弄到漢口路的宿舍再到新的宿舍，搬了三次家，扔了很多東西，這隻缸子始終用報紙包著，躺在箱子最底層。
她把缸子遞過去。
“現在該還給你了。”
周野沒有馬上接。
他低頭看著那隻被報紙包裹的搪瓷缸。杯身上那道被蒸汽洇花了的囍字他認得。這是灶根叔送的那對缸子中的一隻。另一隻在她包裡，陪了她將近九年。
他伸出手，接過了缸子。
沒有說“謝謝”。沒有說“你還留著”。他只是把缸子捧在手裡，拇指慢慢摸過杯身那個囍字——光滑且冷硬的質感，和當年一模一樣。
兩個人站在樓梯口，誰也沒有說話。樓下印刷機的轟鳴聲忽然顯得很遠。
靜霞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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