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信中有隙
院中的梧桐葉子從嫩綠轉為深綠，蟬鳴一聲高過一聲，時令已入六月，日頭開始有點毒辣辣了，連廊下的竹簾都擋不住那股熱氣。
蘇明綰獨自坐在房中，眉頭微蹙，神色沈靜，自從收到舅舅派人謄抄到的帳目資訊，她便沈心推演，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。
她將幾頁手抄賬目平鋪案頭，旁邊攤開一張空白素紙，提筆蘸墨，指尖穩而沈，逐行謄寫比對，目光緊緊落在紙上的銀錢數目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崔瓚綢緞莊每月都有進項，少則幾十兩，多則上百兩。她特意標註好白氏各處產業的銀錢轉出時日：綢緞鋪、茶莊每月下旬結算，酒樓租金在月中，田莊租銀則分春秋兩季，三月與九月。
她把兩張紙並排擺開，視線來回對照，心頭的疑惑漸漸散去，餘下一層冷意。
綢緞莊進項最足的幾月，恰好就是田莊收租、店鋪結賬的三月、六月、九月、十二月。並非偶爾湊巧，年年月月皆是這般，一筆筆盡數對上。
蘇明綰放下毛筆，指尖點過那些重合的數字，眼神冷冽。這絕非尋常借貸能說通，分明是銀兩一入賬，立刻便被轉走。崔氏拿到白氏產業的收益，當月就送到崔瓚手中，半點不曾留存在府裡。
她將這層推斷寫在小紙條上摺好，收進床頭木匣，眼底帶著幾分篤定。日後若與崔氏當堂對峙，這便是最有力的憑據，五年日覆一日的侵吞，樁樁件件都有據可查。
正想著，墨玉推門進來，手裡攥著一封信。
“姑娘，那人又送信來了。”
蘇明綰接過信封，展開細讀——
「崔瓚於城南柳巷購置私宅一處，價值兩千兩，極有可能是挪用永寧伯府白氏嫁妝所得，此訊息資費一百兩——路過之人」
一百兩。
“越來越貴了，”蘇明綰輕輕地嗤笑了一聲，指尖在“兩千兩”三個字上頓了頓，神色又沈了幾分。
她將紙條放在桌上，指尖在“兩千兩”三個字上停了一瞬，眉尖微蹙，陷入沈思。常嬤嬤是有提過，崔瓚這幾年出手闊綽，在城南置了宅院，但若說這宅子是用白氏的嫁妝銀子買的……此事尚有蹊蹺。
蘇明綰將紙條摺好，妥帖收進袖中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這回還得要舅舅的幫忙才行了。”
說完，她抬起頭看向墨玉：“春杏那邊，近來如何？”
墨玉壓低聲音：“奴婢這一個月常去崔氏院裡走動，不問她庫房的事，只偶爾帶些點心過去，說是姑娘讓奴婢多與姐妹們親近。春杏起初不愛搭理，後來倒也接了點心，跟奴婢說了幾句閒話。”
“不必心急。”蘇明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神色淡然，眼底藏著幾分耐心，“切莫向她打探任何內情，只叫她覺得你全無威脅。等她慢慢放下防備，便能從她口中打聽出正院平日的動靜。”
她放下茶盞，指尖輕輕摩挲杯沿，似是自語，話裡藏著深意：“這些細碎日常，說不準日後都能派上用場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墨玉應聲退下。
-
訊息送出去，此番回信來得比上次快上不少。不過幾日，白敬之便遣人送來密信，信中除一紙書信，還附了戶部存檔的宅邸交易抄件。
蘇明綰先看抄錄。上面寫得清楚——京城城南柳巷，三進宅院一處，業主崔瓚，於永昌十九年三月購置，價銀兩千零三十兩，契書齊全，稅銀已繳。
她又拿起舅舅的信，信上寫著——「崔瓚名下綢緞莊賬目最早一筆大額進項始於永昌二十年秋，與宅院購置時間相隔一年有餘。另，據戶部存檔，永昌十九年間未見崔瓚名下產業有異常。」
蘇明綰將兩份文書並排擺放，目光在兩處年份間反覆遊走，眉心緊鎖，心頭滿是疑惑。
宅院購於永昌十九年，可白氏產業的銀兩大批次轉入崔瓚賬中，卻是一年之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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