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風驚內宅
九月的日頭懶洋洋地掛在簷角，照得正院廊下的幾盆菊花金燦燦的，花瓣層層疊疊。
崔氏斜倚在羅漢床上，面前攤著幾本賬冊，指尖漫不經心地翻著，神色閒適。趙嬤嬤立在身側，手裡捧著一盞剛燉好的燕窩粥，眉眼彎著笑意。
“城南那間鋪子的租子該收了，你讓人去催一催。”崔氏翻了一頁賬冊，語氣閒閒的，“庫房裡那幾匹蜀錦，年底正好給瑤兒做幾身新衣裳。”
趙嬤嬤笑著應了，把燕窩粥擱在崔氏手邊的小几上：“夫人，粥趁熱喝。”
崔氏端起粥碗，瓷胎溫熱，貼在掌心剛剛好。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，燕窩燉得軟糯，甜度也適中，滑過喉嚨時暖暖的，眉眼間漾開幾分滿足。
“瑤兒的婚事，夫人心裡可有數了？”趙嬤嬤在一旁陪著說話，“前幾日李夫人託人來問，說她孃家侄兒今年中了舉，還沒定親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崔氏擺了擺手，又舀了一勺粥，“瑤兒才十四，慢慢挑。倒是蘇明綰——”她頓了頓，將粥碗放下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，“她過了年就十七了，再留下去，旁人要說閒話。”
趙嬤嬤會意地點點頭：“夫人說的是。大姑娘的婚事，若能在明年開春定下來——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崔氏端起粥碗，又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欞上，神色悠閒，像在看院子裡的菊花。
天色還早，正院裡安安穩穩的，連廊下的鳥雀都叫得有氣無力，像是在打盹，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。
午後，崔氏在偏廳歇息，靠在引枕上，手裡撚著佛珠，眼皮半垂著，像是要瞇一會兒。
趙嬤嬤掀簾進來，腳步比平時輕，神色卻有些異樣。
“夫人。”她走到崔氏身邊，壓低聲音，“綰雲軒那邊來人了。”
崔氏撚佛珠的手指沒停，只抬了抬眼皮：“讓她進來。”
一個小丫鬟被帶進來，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，頭埋得極低，一進門就“撲通”跪下，身子在微微發抖。崔氏認得她——綰雲軒的粗使丫鬟採蘋，幹些灑掃跑腿的活兒，不起眼，也沒人會在意，是早年間她吩咐趙嬤嬤安插在綰雲軒的眼線。
“夫人。”採蘋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哭腔，“奴婢在綰雲軒聽見墨玉姐姐跟人說，大姑娘這幾日一直關在房裡看什麼賬本，還說了一句——說‘這筆賬遲早要算清楚’……”
崔氏撚佛珠的手猛地一頓。
偏廳裡安靜了一瞬，靜得能聽見廊下風穿過菊枝的細響，沙沙的，像乾枯的葉子互相摩擦。
“還有呢？”崔氏開口，聲音比平時慢了幾分，刻意壓著心底的慌亂，卻依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採蘋哆嗦了一下，頭埋得更低：“還……還聽到墨玉說什麼‘暗格’……奴婢沒聽太清，墨玉姐姐說話聲音小，奴婢不敢靠太近，生怕被發現……”
崔氏沒有立刻說話。她端起手邊的茶盞，手指看似穩穩的，掀開蓋子時卻微微晃動，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。茶湯已經不燙了，溫溫的，滑過喉嚨時卻像吞了一塊冰，從嗓子眼涼到心口，渾身都透著寒意。
“還有別的嗎？”她放下茶盞，語氣依舊裝作平和，眼底卻早已沒了半分閒適。
“沒……沒了。”採蘋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。
崔氏朝趙嬤嬤使了個眼色。趙嬤嬤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，快速塞進採蘋手裡，示意她退下。採蘋千恩萬謝地爬起來，躡手躡腳退了出去，簾子在她身後落下，發出一聲輕響，打破了偏廳的死寂。
偏廳裡只剩下崔氏和趙嬤嬤。
崔氏臉上的笑容像被風吹滅的燭火，一點點收攏，最後只剩下一張面無表情的臉，眼底滿是陰鷙。她的手指撚著佛珠，撚了兩下便停住了——佛珠卡住了，兩顆珠子擠在一起，怎麼也撥不動，像她此刻亂成一團的心。
“夫人……”趙嬤嬤小心翼翼地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勸慰，“大姑娘會不會只是隨口一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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