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【2-6】眼中釘】
程永堂的廠房位於黑沙環一間工業大廈，佔地面積只有600平方米，年產量不到兩百萬件。隨著澳門旅遊經濟發展，來這裡購物買藥的遊客多起來，光靠網紅探店漲人流，並不持久。
市場變大，澳門地小，限制了產能。裝置投入和研發人員，又是一個大負擔。程寶宜聽說珠海橫琴有一個粵澳合作中醫藥科技產業園，可依託園區合作來做新產品開發或工藝提升，動了心思，開始沒事就往那邊跑。
黑沙環工廠雖小，老員工早早站隊了大房，都是大姐二妹的耳目。程寶宜才不跟他們商量，只找唐慎。唐慎卻一臉茫然：“我只是個老師，也不懂商業，沒法給你意見。”
程寶宜心想，也對。
她心下有點失望。唐慎到底不是文以莊。她是弟弟的家庭教師，而文以莊在程永堂任職。切勿小看他那閒職，程可為最需要的，便是他能夠帶來的資訊。而且，文以莊的眼界見識，也是唐慎不能比的。
正默想著，唐慎又說，“不過，如果在橫琴製造，那你不就無須事事受大房掣肘了，不是嗎？”
程寶宜的心智，就跟一面旗似的。唐慎這話一落，風吹向了另一邊，旗頭往另一個方向擺，她的想法也往另一邊走：還是唐慎這種局外人好啊。雖然不懂業務，但是她懂歷史啊。中國歷史上，最不缺的，就是大大小小的鬥爭了。
這是新政策的東風。對於在澳門審批和註冊、在橫琴合作區生產的中醫藥產品，允許使用澳門監造、澳門監製等標誌。澳門廠房老舊，程寶宜早想採用“橫琴生產+澳門監製”模式了。
程家就是個江湖，黑沙環舊工廈則是江湖的外沿。任何一點點聲音，都能波及到江湖中心。工廈員工見程寶宜常不在，漸漸便有了些風言風語。這風裡來風裡去的聲音一多，就荒了腔，走了板。
傳到程老太耳朵裡，居然成了這樣：程寶宜要把配方賣給日本人。
也不知道誰拍的照片，無聲出現在程老太桌上。都是長焦拍的，畫質粗糲，但人臉看得清楚：程寶宜，和一個穿深色西裝的東亞面孔男人，在澳門一家餐廳裡坐著，對方身體微微前傾，神情專注。
還有一張列印的字條，說明對方身份：日本藥企代表。
程老太把照片翻過來，不看了，端起茶杯，半晌，讓好姐把譚美琪喊過來。好姐應了聲，剛走出兩步，老太太又改變主意了。“別讓家嫂知道。直接叫寶宜過來。”
程寶宜人在珠海，趕回來時，見到好姐一臉神神秘秘喊她。她覺得奇怪，心想難道還是之前網紅探店的事？大哥那邊收了手，此事分明已告一段落。她進了門，一眼見到老太太桌上的照片。
程老太向來是溫和的，慈祥的，以好人姿態出現在兒孫面前的。這日卻斂了笑容，也不讓好姐給寶宜倒茶。她靜靜地看著程寶宜，等她解釋。
程寶宜拿起那張字條，看一眼，無奈一笑，“目黑他是中日混血，也在日本藥企工作，但我們聊的內容跟職業無關。”
程老太嘆口氣，“寶宜，替奶奶把藥拿來。”程寶宜不懂為何忽然換了個話題，按照老太太指示，起身去拿藥。這個分藥盒嗎？不是。這個瓶子？不對。拉開抽屜，抽屜裡都是藥物，哪一個？白色小盒子那個。
她終於找對了，把藥盒拿給程老太，又給她倒了溫水，看她服過藥。程寶宜雖比不上大姐二妹甚至媽媽，但基本伺候功夫還是懂的，近日又常觀察好姐手上嘴頭功夫。此刻眼看老太太疲態盡露，趕緊抓過靠枕，給她輕墊後腰。
老太太說：“我老了……”
“奶奶，你精神還好呢。龍馬精神，虎虎生威，身壯力健！”
程老太微笑，擺了擺手，又輕拍一下她位置旁邊。一分鐘前，她臉上殊無表情，此時每道皺紋都透著憐愛。所謂恩威並施，莫過於此。她說：“寶宜，別人都以為我要把程永堂交給可為。但無論是你爺爺，還是我，都從來沒有必須把公司交給男孫的意思。”
程寶宜忽然心頭直跳。
“最早的廣州西關程記藥食同源，藥方就是程家媳婦從孃家帶來的，便有了傳女兒的傳統。後來程永堂從程記分支出來，帶不走糕點配方，但帶走了藥方。”程老太的意思很清楚了。程永堂從誕生伊始，就跟女性智慧分不開。“你們每個人在做什麼，我都看在眼裡……誰做得好，以後話事權就交給誰。我唯一害怕的，是程永堂在我手上敗了。”
程寶宜在這屋內坐了好一會兒，聽得頭昏腦漲，背脊出了一身冷汗。這冷汗下來，人才清醒了幾分，就想明白了：老太太的話裡還有話。最外面那層話，自然是畫餅，希望程寶宜盡忠盡孝好好幹。內裡裹著的意思，倒多少還是透些不相信。
末了，她對程老太表態，“奶奶，我會花心思好好幹。”
“嗯。”程老太點點頭，很慢地一笑，“替我把那邊打火機拿來。”
程寶宜不解，照做，把艾灸用的噴火槍遞給老太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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