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【2-7】信得過的局外人】
程家上下種種，文以莊卻不能假裝自己不知道。程可為問起這事，他點頭，示意自己有所聽聞，又順手將服務生擺在對方跟前的咖啡杯擺正。程可為就是有這點怪癖，眼裡容不下一點脫離秩序之物。對此，文以莊最熟悉不過。
正是近黃昏。二人在新馬路一帶咖啡館靠窗而坐，文以莊無意識摩挲杯邊，耳邊聽著程可為種種猜測：大姐？姐夫？程寶心？
文以莊正眼看他：“不管是誰，在他們心目中，估計還會認為是你跟我做的。”
程可為沈著臉，啜一口咖啡。他側頭看一眼窗外，街上有遊客經過，正在附近文藝小店前拍照打卡。窗玻璃上倒映著他自己跟文以莊的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就像這件事一樣，看不清楚。
他的話裡透著不高興，“寶心應該不會這樣蠢，把這些事做到奶奶眼皮底下了。不是家姐，就是姐夫。”文以莊只笑說，靜觀其變。
在這個家裡，不高興的人可不止程可為一個。唐慎在廚房吃飯時，聽其他人隱隱約約提到，程寶雲和丈夫吵了一場架。為啥吵？沒聽清楚。但其他人不在時，艾米麗悄悄告訴她，她經過他們房間時，聽到他們提到“日本”這個詞。
唐慎微笑：“你又不懂中文，怎聽得懂這個？”
“我懂一點基礎啦。”艾米麗表演似的，用普通話一口氣說了“你好”“開心”“吃飯了嗎”，又用粵語說“中國”“香港”“澳門”“日本”“幾多錢”“好好味”。她努力說得字正腔圓，倒更顯怪腔怪調，唐慎忍不住笑出聲。
她們的快樂是簡單的。程家人的快樂，卻昂貴得很，任何一次新的地盤分割、權力劃分，都會讓部分人快樂，另一部分人不快樂。艾米麗沒走多久，程寶宜過來翻冰箱裡的速凍披薩。她站在微波爐前等待加熱，暖光映在她那陰沈沈的臉上。
唐慎背對她，吃一口艾米麗留給她的咖哩飯，頭也不回，“老太太找你了？”
程寶宜也背對她，“嗯。”
“能猜到。”唐慎吞下一口咖哩，慢慢開口，“樹大招風。”這幾個字，當初文以莊送給她，她又轉給程寶宜。
這裡說話不便，兩人沒說幾句話，鍾叔就進來了，過了一會兒，另一個司機也進來了。她們不再說話。
但她們的沉默，抵擋不住其他人的揣測。原本傭人們開始對程寶宜態度轉變，對她熱情微笑，這幾日見了她，都假裝忙碌要繞路走。眾人都看在眼裡。譚美琪急了，連連追問女兒是否真有其事，程寶宜只得苦笑，“如果真有這種事，大房早就藉口將我清理門戶了。”譚美琪覺得在理，但想起這流言傳得沸沸揚揚，又覺不甘，催促她儘快找機會解釋清楚。
“解釋？我跟誰解釋？”
“跟老太太呀！跟大家呀！”譚美琪把手朝兩邊一擺，理所當然的樣子。
程寶宜很輕地笑一笑，覺得母親的看法當真有趣。跟大家解釋？怎樣解釋？當著她的面，大傢什麼都不說，非議全在背後。她該怎樣解釋？
對自己母親，寶宜充滿了怨恨。若非唐慎提醒她，在這家裡，切忌把真情實感擺在臉上，她早就黑臉了。但即便如此，她對譚美琪也給不了一點好臉色，邊聽她說話，邊冷冷地笑。
譚美琪現在看自己女兒，覺得她有些不一樣了，總疑心她翅膀硬了要飛走。又想了想，忽然一驚：“那個日本人？該不會是要追你吧？”
“什麼？”程寶宜覺得可笑。譚美琪連照片都沒看過，也不知道對方多大年紀，甚至是男是女，就開始瞎猜一通。她把這事告訴唐慎，唐慎只笑笑，不說話。譚美琪在想什麼，她大概能猜出來。
聽其他人說，程寶宜大學時談過兩段戀愛，工作後只有幾次短暫約會，一直沒有正式男友。這樣的程寶宜，是二房的人。但有男友的程寶宜，就是會有異心的人了。有異心的人，就不是百分百自己人，譚美琪心裡猶豫：又希望女兒有好歸宿，又怕她“手指拐出不拐入”。她找人查女兒，很快查到，她的確認識一個姓目黑的中日混血兒，是她國外唸書時的同學。對方在一家日本藥企工作。近日跟她見了兩次。
譚美琪急了，在花園裡逮住程寶宜。後者剛從鐵柵門跑進來，鬢角帶汗，身旁跟著同樣運動衣的唐慎。二人從松山健康徑回來，看見譚美琪，腳步慢下來。
譚美琪迎上去，劈頭蓋臉就問：“是那個目黑嗎？”
“什麼？”程寶宜臉色一沈。她拿毛巾按了按額頭，眼神帶著明顯不悅，“你查我？”
譚美琪才不管那麼多。她只有在程老太面前，還會說話彎彎繞繞，考慮來考慮去，其他人一概不管，何況是親生女。她接著說：“既然是你的同學，你就跟奶奶說清楚，跟大家說清楚啊。為什麼不說呢？那人身份這樣敏感，替日本藥企工作，你不說清楚，很容易令人懷疑……”
“懷疑什麼？！”程寶宜把毛巾搭回脖子上，氣笑了，“目黑只是對漢方藥感興趣，想跳槽，來問我意見。我沒跟他提任何程永堂的事。畢竟都在藥企圈子裡，在他找到新工作之前，我不能跟任何人說。包括奶奶。”
譚美琪聽完，二話不說，轉身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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