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【2-5】SS WONG】
就像宮鬥劇裡,在皇上跟前這麼折騰一大回後,宮中又安靜下來,眾人看起來相安無事。每週晚上吃那次飯,仍是和樂融融。大房不敢對程寶宜怎樣,但對唐慎並無太多好臉色,只有程可期仍對她溫和友好。
唐慎聽程寶宜說,姐夫現在不敢卡她,大姐雖然私底下仍有小動作,但起碼面上友好。唐慎說,他們也怕你哪天真的翻身。程寶宜感嘆說,怎會如此現實。唐慎微笑,人類社會一向如此。你又何須想這麼多,只管變強便是。
唐慎看上去無甚野心,但偶爾又流露出社會達爾文這一套調調。她這般跟程寶宜交流,過去或現在也這樣跟孩子們說。她讓孩子只須心無旁騖地練好內功,其他的事,以後再想。
這日她給孩子們帶來文具,從課室走出來,遠遠見到一個陌生老師。對方背靠著磚牆,手裡拿著一本什麼筆記,卻沒在看,只是望著操場一角。趙老師經過,在她跟前打個響指,笑話她:又發呆了?對方不好意思,低了頭。
那是唐慎第一次見到王靜淳,留下的印象是:溫順秀美,內向靦腆。
趙老師告訴唐慎,說王靜淳是澳門本地人,家裡在當地開茶餐廳,來內地教小朋友英語。今天是她最後一天上課,你們可以一起回去。
於是唐慎去約王靜淳。王靜淳點點頭,細聲細氣地說“好”。明明是結伴同行,聽起來倒像受了對方什麼恩惠似的,舉手投足間透著“麻煩你了”。
回程車上司機放著音樂,是張天賦的《百萬大道》,唱一個普通人金光閃閃的野心。兩人不熟,路上話題都是星光小學的孩子。唐慎看王靜淳側著身子靠著車窗,像在躲什麼。她探手過去,才發覺她那邊很冷。直通大巴車上,空調沒法調。唐慎說,“我跟你換個位置。”王靜淳又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態,疊聲說,不用不用。唐慎脫了外套,給她披上,在她婉拒前說,“我怕熱,你披上。”王靜淳微微一笑。
車子到了口岸,王靜淳問她住哪裡,唐慎告訴她地址。沒說得很具體,但王靜淳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。
唐慎問:“你認識那邊的人?”
“……沒有,只是去過附近。”
唐慎知道,交淺勿言深,不再追問。過了關,王靜淳走得急,來不及留聯絡方式。唐慎望著她的身影被人流吞沒,忽然想起來,可嘉前任家庭教師叫ss Wong。又想起人們說那個ss Wong如何拜金,想要釣金龜婿,勾引程可為。
程家飯桌上的話,傭人在走廊角落裡說的話,唐慎當面背面都聽到過。待久了,她知道他們怎樣以一個標籤貼在人身上。她想起那個操場邊望著孩子發呆的人,那無論如何不像眾人口中的拜金女。
—— —— ——
那日傍晚,程可為回主教山時,車壞在了一條窄街上。
他下了車,站在路邊,皺眉看著鍾叔打電話。這種事情叫他不耐煩。任何要等的,都讓他不耐煩——等車、等人,還有,等拿到程家的一切:董事會主席身份、奶奶手上股份的大頭……但偏偏,他剛在李家那裡就等了很久。也許正因此,他的耐心都耗盡了。
李家的千金琳達,家底厚,履歷好,說的話讓人聽了舒服,又不失分寸,五官妝容精緻。相比起來,何家的太招搖太貪玩,岑家的太嚴肅太老氣。他想,琳達應當是合適的人。可是吃完那頓飯,他一上車,只想把窗全部降下,車頂開啟,呼吸更多的新鮮空氣。
鍾叔還在叫拖車,程可為舉目四望。周圍是老區的街道,茶餐廳、藥房、手信店,空氣裡有雞蛋仔和牛肉乾、蛋撻、奶茶的氣味。剛要抽根菸,才想起今年剛戒了,便把手插進口袋裡,抬眼四顧。
他一抬頭,見到了她。
王靜淳站在路對面一家茶餐廳門口,正要把一塊小黑板搬進去。小黑板上寫著“今日推介”。是她的字跡了。她給可嘉上課時,也愛用這樣的小黑板,寫這樣可愛的字型。此時,她半彎著腰,垂著腦袋,專心拖那塊板子,沒看見他。
於是他有些肆無忌憚地打量起她來。她沒怎麼變,仍是那樣白淨,姿態瑟瑟縮縮的,像隨時提防著有人要罵她。她怎麼還是這樣膽小的模樣呢?真不知道當初她怎麼有這樣的膽量,在他開玩笑問她敢不敢時,她只是嘴唇輕顫著,並未跑開。而那個夏日午後,程家花園裡沒有人,所有人都出去了,僅剩的幾個傭人在屋內午睡。這樣好的日光,他也許是發瘋了,突然就捏著她的肩膀,低頭吻了下去,直到她快要窒息般求饒,而後從他懷裡掙脫開,像兔子一樣飛奔,逃離開這獵人。
他真是瘋了。當時怎麼會想到要去招惹她。她這樣內向膽小的一個人。後面每次見到他,都跟見到怪物一樣躲著走。她貼牆走的樣子,微微弓起背,有點好笑。
更好笑的是:明明是他發現她常偷看自己,明明是她偷偷藏起一張他的證件照,怎麼變成他是追求者了呢?在他以利益為重、乏善可陳的前半生裡,他甚少覺得什麼人有趣,王靜淳是其中一個。
於是程家大宅裡,沒人看到的地方,常有這樣一種隱秘遊戲:她下著樓梯,見到他往上走,她便驚慌失措轉身回去。他快步上前,從後面拽住她的手,兩三步躍上來,從後面親吻她的臉。她緊張得快要喊出來,他伸手按住她的唇。
他不過把這當遊戲,但她並不是一個擅長玩遊戲的人。她認真,她投入,她緊張兮兮。這種種異常,一下就被譚美琪識破。譚美琪怎能容得下有人心向大房?一怒之下,把王靜淳掃地出門。
她走的那天下雨,自己提著行李離開,其他人識趣地待在屋內,假裝自己不存在。細雨一刻不停地飄在她臉上身上,半晌,有一柄傘遮擋在她頭頂。
她沒回頭,知道不可能是程可為。可嘉不在家,也還不知道她要走。是程寶宜嗎?可嘉以外,唯一對她好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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