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【2-4】樹大招風】
程寶宜原本不常在這邊住。但唐慎提醒她，既然有心“奪嫡”，就要經常出現在“皇上”跟前。程寶宜不以為然，說起在公司時，最討厭那些不幹活，只會刷存在感的人。唐慎微笑，“你跟他們不一樣，不是嗎？”
再優秀的女孩子，也彷彿隨身攜帶一把看不見的巨大尺子，方便丈量自己是否符合周邊人的預期。社會壓力如此，在程家這種地方，更是這樣。程寶宜正對自己道德審判，冷不防接到譚美琪電話，讓她喊唐慎去喝茶。
程寶宜說，我媽又不知道想做什麼，我陪你。唐慎笑，又不是鴻門宴。程寶宜說，不是鴻門宴，就怕我媽又說些難聽話。唐慎看她替自己緊張，覺得這女孩子很是可愛。
譚美琪的房間佈置得很好。窗簾是厚重的深色絲絨，花園風景半掩面地藏在窗簾後。再細看這傢俱，都很考究，但也上了些年頭。桌上有些物品，顯見得不是女人品味。相框裡擺滿了譚美琪跟一個男人的照片。唐慎一看就懂：房間這樣好位置，但受寵的並非譚美琪，而是她的亡夫。她住在亡夫的房間裡，就像活在一座逐漸坍塌的靠山前。
儘管在家中臥室，但譚美琪仍穿一套藕色套裝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耳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。那種高傲的表情，從她臉上斂掉一半，但富太太氣派仍在。
程寶宜看母親做派，只覺好笑。她緊盯對方臉色，什麼時候山塌了火燒了，她需衝上去救唐慎。
譚美琪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，才開口說話，聲音比上次柔和了許多。
“門店的事，謝謝你給寶宜提意見。”
唐慎心想，原來譚美琪是知道的。她說：“程太客氣了。我只是作為局外人胡說八道了一下，想到這些主意、做事情的是程小姐。”
程寶宜耳邊聽著母親跟唐慎說些閒話，臉上刻意地面無表情。唐慎瞅到她這副模樣，心裡忽然想，原來如此啊。她的不安，她的自我否定，原來都來自這裡。唐慎在學校裡，見過太多這樣神情的小女孩子。一開始是不安拘謹，後來是冷漠麻木。
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，好姐突然來敲門，笑臉盈盈地，說老太太請譚美琪過去喝茶。
唐慎跟程寶宜對視一眼。心想，今天是什麼日子，怎麼都趕在一起喝茶了？
前段時間，老太太託病，誰都不見。這次主動叫譚美琪，她笑著問好姐，“知道是什麼事嗎？”
“不清楚啊，估計就是陪老太太喝茶吧。”好姐始終戴一張笑臉。
譚美琪跟著好姐出去，唐慎陪程寶宜回自己房間。兩人接著門店話題往下聊。彼此都同意，網紅的流量增長只是一時，做保健藥品，最重要是產品。
不一會兒，譚美琪從老太太那兒回來，跑來找女兒。她臉色不太好，顯然不知道聽了什麼話。唐慎知道母女倆有話要說，正藉口備課要走，譚美琪說，“你留下。”
唐慎坐下了。
譚美琪摸出手機。影片裡，一個衣著清涼的女孩子在程永堂前擺姿態。
程寶宜看著譚美琪雙眼，“我看不出有任何問題。”當然是瞎扯。一想便知，老人家看不慣這些。
果然，譚美琪說：“老太太說……花心思經營店鋪是好事，但她聽到外面很多人開始議論，說兩家店搞得花裡胡哨，沒有百年老字號的樣子。她有些擔心。”
“是外面很多人，還是大房裡一些人？”程寶宜似笑非笑。
譚美琪驚詫了。程寶宜是哪裡不一樣了，過去哪裡會這樣跟她說話。她想，到底還是上次那事惹了她生氣。如果兒子長大了，還能跟可嘉商量一下，但眼下沒有辦法，只能先嚥下女兒給的這口氣。譚美琪並不傻，什麼時候裝弱，什麼時候逞強，她清楚得很。
眼下，她嘆口氣，一副語重心長“為你好”姿態，“請網紅的主意雖好，但也要注意定位。老太太說，程永堂的名聲是幾代人掙來的，不能為了賺遊客的錢，把招牌做低了。她讓我們注意一下。”
程寶宜一笑，“注意什麼？開頭那些網紅是我們請的，但後面這些是自己摸上門的。我們也沒辦法攔下人家啊。”
譚美琪裝沒聽懂。反正她是中年人了，後生們的玩意兒，她大可不必懂。於是她露出了迷茫費解的表情，又搖了搖頭，“回去就把門店改回原來樣子，也別請什麼網紅來拍探店影片。”
總是這樣。
一直都是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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