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慎在澳門住下來已有一陣了,慢慢地,跟這座城市越來越熟。一開始是透過文字,讀了些書:葡萄牙人來之前跟來之後,賭權開放始末,迴歸前後日子,這小城如何嵌入大灣區規劃……
後來是透過走的路:剛開始是戀愛巷、亞婆井這些地方,後來就是本地人的日常……
這日傍晚,她從外面回來時,天上突然飄下大雨。她低頭翻包,摸出一張澳門通,撐起一把小傘。正走去巴士站,一輛車駛過來,停在她跟前。程可期探一探半張臉,“上車吧。”
唐慎對大房的人有所警惕,但程可期含著微笑看她。跟大哥程可為比起來,他長相秀美,態度溫和,唐慎便收起溼漉漉的傘,鑽進車裡。“真不好意思。”
他看一下她的傘,微笑,“你的傘太小了。”
“一個人夠用。”
他看一眼她被淋溼的肩頭,沒接這話,也沒問她剛去哪裡,更絕口不提程永堂的事。他問她可嘉近況,問在澳門是否習慣,最近有何消遣。唐慎早習慣在程家當透明人,一份家庭教師酬勞,把隱私全部售賣,因此一路下來,倒覺相處舒坦。下車時,她想,程可期若不是天性如此,倒真不簡單。
唐慎上樓,在走廊上碰到了文以莊。文以莊手裡挽著外套,大概也剛從外面回來,髮梢上溼濛濛,許是外面下了點小雨。他正用手輕攏溼發,見到唐慎,微笑一下打招呼,“你跟程可期的車回來?”
“……剛好碰上。”
“不用緊張,程可期雖是大房的人,但跟其他人都不一樣。”他輕輕鬆鬆地換了個話題,“門店做得不錯。”
“謝謝。我替你轉告寶宜。”暗示都是程寶宜功勞,跟她無關。
文以莊並沒順著這方向往下說,笑著把話一拐,“可惜老太太不喜歡。”
唐慎看著他。他語氣裡沒有挑釁,你甚至能讀出一點點真誠的惋惜,像將軍由衷讚美對手打了一場漂亮的仗,只可惜守護的城池已被攻破。我欣賞你,但可惜,真可惜。
唐慎臉上也帶一點惋惜,“程老太不喜歡的事情有很多,比如,大房吃相太難看,她也不喜歡。”
“謝謝。我也會替你轉告程可為。”
“何須轉告。這件事,本來就是你經手的。程家的孩子,多半在外面唸書,只有你在內地讀大學,瞭解內地社交平臺生態。除了你,還能有誰?”這種事,背後抹黑人,總不能找程永堂公關部。
文以莊的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定。“你查過我。”
“不敢。”她說,“只是些皮毛。倒是我——在程家人眼裡,不過一個透明人。”
“但你查得不夠徹底。程寶宜跟程可期,都在內地念過中藥學。”
走廊裡沒有別人。現在,將軍好好打量他邀來的對手。她頭髮又黑又密,皮膚神態勾人聯想“軟玉”這詞。他想起來,最近程可期注視她的時間有點多了。程可期是否注意到,她其實是一塊石頭?
說話語氣有點慢,遠不似大姐那般咄咄逼人,又沒有寶心那麼機敏活潑。但將軍知道,這個對手心思縝密,可不能輕敵。
這樣的對手,才配得起他。
只聽這對手不慌不忙:“我知道。但他們跟你不一樣。”
文以莊慢慢微笑,“嗯?”
在程家多年,他學會了不輕易表態。但這個嗯字,尾巴往上拐,也是某種表態,意思是,又如何?
“大三巴附近的店,還會繼續經營。老太太不喜歡的事情,未必就不能做。她不喜歡的,是她認為有損程永堂招牌的事。這個判斷,是可以被糾正的。”
“老太太認定的事,旁人很難糾正。”
“她剛剛誇完程寶宜,後面不是照樣改了口?”唐慎說,老太太最不喜歡被人利用。“這一招,用一次可以,用兩次她心裡就有數了。所以,第二次,你應當不會天真地再出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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