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【1-5】星光小學】
程寶宜雖是家族一員，但在公司裡並不受待見。名義上管理程永堂在澳門的工廠，但研發、採購、人事等權力都不在手裡，另外順便協助媽咪打理二房名下兩家門店。即便如此，她仍幹得起勁。
至於程太譚美琪，所謂行政總監，名頭大，權力輕。但即使是這個位置，當初也靠著在程老太面前流淚博取同情，才坐上去。她的辦公桌跟臥室床頭櫃一樣，擺滿了亡夫跟兒子照片。
這是她唯一的武器，也是最重要的武器。老太最疼愛的便是小兒子。譚美琪求神拜佛上教堂，寄希望於程可嘉長大後像父親。聖母顯靈，媽祖慈悲，程可嘉臉上確有不少父親的影子，程老太有時候看著小孫子，會偶爾失神。對比之下，程寶宜從長相到性別，都全無優勢，彷彿只是譚美琪製造宅鬥武器成功前的試驗品。
但在利益面前，再多的愛又有什麼用。同一場車禍，奪走了程老太兩個兒子及大媳婦，但大房兩個男孫已經成年，原本兩邊平衡的資源，逐漸倒向大房。程永堂真正賺錢的產品線、新藥的研發審批等值錢貨，大部分握在大哥程可為手裡。
這些事，唐慎慢慢從程寶宜嘴裡聽到，也慢慢拼湊出一幅全貌圖來。於是她對程可嘉的早慧寡言，有了更深的理解。小小少年，以沉默來表達抗議。
現在，程可嘉跟唐慎熟起來，對她說話也直接。這晚上，後院泳池亮著燈，唐慎教可嘉游泳。
他小時候掉到水裡過，後面對水有了陰影。但譚美琪對唐慎說，老太太心目中的繼承人，必須是硬朗的，沒有弱點的。且她開口讓可嘉多做運動，那就該在老太太眼皮底下做。沒有比泳池更好的地方。
小孩並不這樣想。十米見方池子裡，遊了兩個來回後，他扶著池壁不動了，人回過頭，帶點怨氣，“你現在不是在教我學習，是在教我演戲。”
唐慎從不遠處游過來，在他身旁停住。“演戲有什麼不好？”
“虛偽。”
唐慎很輕地微笑一笑。少年看不懂，不高興了，說你為什麼笑我呢。唐慎解釋，“不，我是想起了一些事，覺得很有意思。”她想了想，又笑了。程可嘉少年心性，非拉著她解釋不可，她只好告訴他：“我以前接觸的小孩，不像你，會想那麼多，心思那麼細膩。”
程可嘉不懂了。這是誇嗎，還是貶呢？
唐慎把貼在臉上的溼發抹開。“哪來這麼多褒貶，大家活著的方式不一樣罷了。城中村摸爬打滾的人、鄉村學校長大的孩子，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義，生存大於一切。但你不一樣，追求理想，考慮道德，思考價值。”
程可嘉手上一鬆，整個人沈下去一截，冒上水面時嗆了一口，咳了兩聲。唐慎伸手扶了扶他。
“你奶奶活到這把年紀，什麼沒見過？你以為她看不出來？但她依然高興，因為孫輩至少願意花心思討她歡心。你呢？”
“那跟拍馬屁有什麼區別。”程可嘉的聲音悶悶的，下巴貼在池邊上。
“你對你奶奶好，那就是真心。你並不真喜歡她，就是演戲。”
小孩聲音低了一些，“我是真的想對奶奶好。”
“那就表現出來，不要在意別人說什麼。”
程可嘉若有所思，過了一會兒，他又問，我能去你那所學校看看嘛。唐慎沒有半點猶豫：“可以啊。”
這時，艾米麗從屋裡出來，衝著程可嘉說，你媽媽找你呢。程可嘉應了一聲，一撐，翻身上了岸。唐慎扶著池壁，正要跟著起來。程可嘉回頭：“你繼續遊。奶奶睡著了，其他人今晚都不在。”說著撈起毛巾，光腳踩著石板進屋去了。
唐慎重新下水，一趟趟地折返。遊累了，她扶住池邊，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。
“你喜歡游泳？”
唐慎抬起頭，看見文以莊坐在岸邊，抱著雙腿，看著她。她想，他在這裡坐了多久？
“我喜歡在水裡的感覺。”
“什麼感覺？”
“什麼都不用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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