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確瞭解這少年。程可嘉剛開始還問東問西，後來在後座聽了一會兒歌，慢慢睡著了。回程時，天色漸晚，路燈亮起來，一盞一盞往後退，一束一束掠過前座二人的臉，掃過後座少年的臉。
唐慎說：“你果然瞭解他。”
“我比他待在程家的時間更長。”
“今天出了星光小學校門，”唐慎說，“可嘉問我，那些孩子將來會怎樣。”
文以莊握著方向盤，“你怎麼答？”
“沒答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以前總以為，孩子的前程是教出來的。但來到程家後，我不那麼想了。”她想說，都是命。但又覺得這話太老派太俗氣。
文以莊握著方向盤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道，“不是所有人都能當銀行家企業家，但大部分人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。可嘉不用替他們擔心。”
唐慎不出聲。道路拐了個彎，文以莊盯著前路，“你似乎不同意？”
“沒有。”
文以莊微笑，“你認為我跟他們一樣。但其實不是。”
唐慎轉頭看他。
“程可為、程可嘉他們含著金鑰匙出生，錢對他們來說只是空氣。但我不是。”他語速沈穩一如他做事風格，“我跟他們同吃同住，但那些東西，他們隨時可以收回。我從小知道，要感恩，要知足，別越界。除此之外，我跟剛才那些孩子沒有區別。既然我也可以活下去，他們當然也可以活得好好的。”
唐慎感覺他說得輕而易舉，多少有點不拿別人的困境當回事般輕鬆。但她不接話，只是微笑，附和說，是麼。文以莊放慢車速，讓一輛超速的車過去。他做事向來如此，不出風頭，能讓則讓。否則，怎能在這家裡生存下去。
“文生開車真穩。”
“叫我以莊，”他說，“在程家做事，穩是必須的。”
“這就是你所說的不越界？但你怎麼知道，這條界限在哪裡？”
“看別人腳邊。”像他這樣的人，哪有定義邊界的權力。
車流忽然慢下來。車燈前後左右亮起一片，儼然工業化時代的漁火。唐慎坐了大半日，也累了，先是靠著車窗，後來又換姿勢靠回椅背，慢慢盹著了。
文以莊把音樂又調小一點。
車走走停停。停下來時，他有了空閒，可回頭看身邊人。跟程寶心的明豔、程寶宜的英氣相比，唐慎那種鈍感的美，完全落後於這個時代。但誰知道呢？也許這種美，才合老人家的眼緣。她身上沒有半點修飾，只有手腕上那圈紅繩。
車子又動起來，一路向南。程可嘉還在睡，唐慎倒是在抵達口岸時，抬一抬肩膀，醒轉過來。出境車排了長龍。她看他降下車窗，遞出證件。
閘杆抬起，車子駛上人工島。時間過了七點，港珠澳大橋燈光漸次亮起，非常壯觀。唐慎看著窗外，一言不發。
三個人，兩個清醒，但不說話。文以莊習慣了察言觀色，開了一段，還是沒話找話，“在橋上可能感覺不到壯觀，飛機上看這大橋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一側眼，瞥見她慢慢地轉過臉來，眼眶紅了。
他在程家日久，習慣見人說人話，熟悉怎樣討人歡心。程家上下，無論真心假意，都戴著笑。她這般真性情，他沒見過，一時竟不知該看哪裡。
她比他先回過神，手指抹了一下眼角，自己先笑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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