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握著小藥瓶,慢慢抬起頭,擺了擺手,“這事先不討論,今天就到這裡。”
“奶奶,”大姐還想說什麼,“這事還沒——”
“我說散了。”老太太重複一遍,抬眼見眾人還在,她稍抬高音量,“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吧。”聲音又柔和些,“可嘉陪我坐一會兒。”
再不情不願,其他人也陸陸續續散了,客廳靜下來。老太太低頭看著掌心的藥瓶,又看了看身邊的少年。
“這藥是誰讓你拿來的?”她問。
“沒有人讓我拿。我聽見樓下這麼吵,怕奶奶身體不舒服,就去好姐那裡拿。”程可嘉像模像樣地說著,心裡想,唐老師怎會未卜先知,連奶奶要問什麼都猜到。他看奶奶聽自己講完,微笑著看他半晌,這目光看得他有些發虛。但奶奶什麼都沒說,只是微笑,說好孩子,你跟你爸真像。
唐慎在這裡的生活非常規律,完全跟隨程可嘉而定。譚美琪要求兒子早睡,唐慎晚上空餘時間多,洗完澡後早早上床,看會兒書便睡。這晚程家人這般擾嚷一番,她等可嘉回來問清詳情,去洗澡時間也晚了,拎著換洗衣物往二樓共用浴室走。
人剛到門口,浴室門恰好開了。熱氣先湧出來,她眼前白了一團。文以莊從這團淡淡的白氣中走出。簡單的短衫短褲,髮梢帶點水。
他見了她,衝她點頭,側身讓出。
她也點頭,說聲謝謝,從他身邊過去。經過時,彷彿有團溼潤的水汽從她身旁飄過,空氣中有股薄荷味的烘熱。他走過的時候沒在看她,擦肩而過時,她聽到他問,“跟可嘉上完課了?”
“嗯。”她忽然又想,他說的是哪種課呢?又是一種話裡有話麼?
他倒沒有要繼續交談的意思,腳步聲遠了,進了自己房間,門帶上。
浴室裡,霧氣還沒徹底散開,鏡子仍濛濛的。她用手擦乾,從裡面看自己的臉。一低頭,見到地磚上有幾枚水印。
唐慎把換洗衣物掛好,慢慢解開衣服釦子。鏡上霧氣散去,她看清自己的同時,忽然意識到,這鏡子剛才也映出過他。這樣小的一方空間,他剛才就站在這裡。她又伸手往鏡子上抹了一道,像要看清楚一點自己,但眼前晃動的卻是另一個影子。
那影子,剛才還是個站在此處的實體。他低頭沖水,水順著後頸往下走,肩胛骨是一片順走水流的起伏山丘。唐慎想到這裡,對鏡子裡的自己呲一呲牙,跟裡面那個人說,“喂,想什麼?好姐艾米麗也在這裡洗澡。還有,環姐、鍾叔不回家時也用這裡。”
花灑開啟,熱水衝下來,把一切念頭都沖走。
—— —— ——
次日一早,好姐照例去給老太太量血壓。六點整,端著托盤上樓,托盤上放著一杯溫水,一個分藥盒。三十年來,沒有一天例外。
老太太已經醒了,正坐在梳妝鏡前慢慢梳頭。好姐笑著跟她打招呼,“程老太,這麼早醒了?今天氣色很好呢。”她邊說邊把托盤放一旁,熟練地取過血壓計。老太太緩緩放下梳子,伸出手臂,靜靜看好姐給她綁袖帶,按開關。機器嗡嗡作響,袖帶緩緩收緊。
老太太閉上眼睛,像在閉目養神。好姐低頭看機器,半晌,笑著跟她報數字。“血壓維持得不錯。”
老太太睜開眼睛,接過好姐遞來的溫水,把藥吃了。好姐正低頭收拾機器,冷不防聽老太太問,“昨晚很吵,有影響你休息嗎?”
“沒有呢。”好姐笑笑口,“我昨天睡得早,什麼都聽不到。”
“這些孩子,”老太太嘆了口氣,“一個比一個不省心。”
好姐知道什麼時候該接話,什麼時候要裝傻,眼下特別認真地擺弄這機器。程老太又問,“聽說昨晚有人找你拿藥?”跟聊家常似的,臉上仍舊笑瞇瞇。
這是個不能裝傻的問題。好姐臉上也帶著笑,“嗯。可嘉來找我,說聽到聲音,擔心程老太你身體,所以來拍我的門找我拿藥。”
“那不是把你吵醒了?”
“不會不會,我也剛睡著沒多久。”好姐說什麼都是笑盈盈的。
這笑容在一個人的臉上掛久了,多少有點摘不下來。從程老太房間裡出來後,好姐走了一段路,臉上依舊掛著這虛浮的飄忽的笑。這笑跟魂魄一樣,飄著飄著,就飄到了屋子上方,見到了其他人的同樣的笑。環姐是這樣笑的,鍾叔偶爾也這樣笑。程可期、程寶心跟大姐姐夫幾人,也常帶著些笑。整座屋子像劇場一樣,無處不飄蕩著類似的笑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