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美琪似乎在哭，程寶宜上前安慰媽媽。譚美琪還是那句，等可嘉成年。唐慎在屋外，靠著門。出了太陽，後背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。不知道程寶宜聽了怎麼想，她只替她不甘。
唐慎莫名想起帶孩子跑圈的時候。有時候跑到一半，會有個別孩子跑不動。就這麼站在操場上，看著其他孩子跑。
唐慎問他，為什麼不接著跑。
孩子說，我跑了也不能當冠軍。
程寶宜就是那個陪跑的人。
裡面的聲音漸漸稀落。收尾的時候人人都體面，用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字眼，慢慢考慮、一家人、好好商量……腳步聲響起來，各自回房間去了。戲散了，傭人們上場了，手一重，椅子腿在地板上茲拉一下響。
程可期側過身，對她微笑說：你現在可以進去了。她等他先進去，他卻在門邊停了一兩秒，專注地看她。
程可期說：“讓寶宜別在意，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。”
唐慎忽然意識到，程家的每一場風暴裡，他都是那個置身事外的人。他是淡泊友善，還是明哲保身？
“我只是個家庭教師，我也做好自己的事就夠了。這些話，你可以當面對她講。”她笑一笑，顯得非常禮貌。
室內煌煌燈火，她身後是這片小花園。修剪繡球花的聲響傳來。又有灑水聲。程可期忽然想起，童年時他們幾個孩子，愛在這裡淋水，齊齊被大人罵，嘻嘻哈哈。如今想來，今夕何夕。
他自嘲地笑：“我們家的事，確實覆雜。”
程寶心聲音忽然傳來，從遠到近。“在說什麼呢？”笑笑地看著他們倆。唐慎沒說話。程可期說，沒什麼。
唐慎往裡走，程寶心從後面款款走上來，勾住哥哥的手臂，問他剛才發生了什麼。唐慎聽到程可期淡淡地說，不還是那些事。
—— —— ——
這晚是週末，本該一家人一起聚餐。但好姐過來傳話，說老太太有點不舒服，就不一起吃飯了。眾人當然緊張，輪流去問。好姐自己沒出面，讓印傭艾米麗攔在房門外，把大家都拒掉。
傭人們向來在廚房吃飯，唐慎雖說週末跟程家人一塊兒吃，但平時跟大夥兒吃。
傭人內部也分等級。好姐資歷老，又一直服侍老太太，自然地位高些。但近年來，環姐覺得自己是大姐的人，也就是大房的人，是程可為的人。老太太會老會死，程可為卻如日中天，於是環姐總有意無意跟好姐搶風頭。鍾叔跟另外一個司機、廚師，向來懶理屋內風雲，只在面對外人時，才有意無意抬出僱主身份，彰顯自己的特別。
對這一桌人，唐慎倒覺得唯一能說上話的，就是印傭艾米麗了。心思單純，主人讓幹什麼就幹什麼，只管賺錢存錢，寄回印尼。
這日艾米麗不在，唐慎悶頭吃飯。沒吃兩口，聽到腳步聲，抬頭看，罕見得很，居然文以莊也來了。
他跟眾人打個招呼，非常自然地過來開櫥櫃，翻出一個泡麵。環姐當即扔下碗筷，笑著上前問：“文生，要不要一起坐下吃？”
文以莊笑笑，“我剛在外面吃過，現在也只是嘴饞。”
鍾叔也轉過頭，笑臉搭話，說吃過也能再吃嘛。一片和樂融融。唐慎背對他們，心裡清楚這局面因何而來。眼下形勢再明朗不過了，再不站隊大房，就是不識時務了。
這也是為什麼大家既對文以莊笑臉相迎，又不怎麼跟她搭話。無關友情，全是利益。
她低頭，大口大口吃面。印傭艾米麗忙完回來，坐在桌前，對她連聲說，慢點吃，慢點吃。這點帶印尼口音的英文，便是利益裡唯一一點真心了。
唐慎心想，這世上，什麼都可以慢，但吃飯不行。晚吃一口，就輪不到自己了。她嘴裡塞得滿，抬頭對艾米麗笑笑。
視野裡，艾米麗離她近，關心地看她。文以莊離她遠，透過鍾叔等人的肩膀，也正正看向她。她抬眼，跟他交換眼神。
文以莊坐在唐慎身邊吃泡麵。環姐鍾叔等人吃完，都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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