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小孩子眼中，姐姐的這個改變令人沮喪。在他想象中，一個被欺負被打壓的人，應該抓起武器反抗，應如油畫中的戰爭女神般衝鋒吶喊，而非現在這模樣。他不知道，姐姐現在跟他一樣，都在向唐老師學中國史。一天天下來，她聽完了越王勾踐、戰國孫臏、漢文帝劉恆、漢宣帝劉詢、少年康熙等人的故事。這些人這些事，無一不在告訴她，當你還是弱者的時候，須隱忍，切勿強出頭。
少年人喜歡的故事，是風裡來雨裡去的，看不得一點打落門牙和血吞。仰慕的姐姐，如今跟鴕鳥似的，偏偏母親還特別欣賞這鴕鳥姿態，認為女兒成熟了，學會以退為進了。小小少年，便常常鬱鬱寡歡。
同學仔約他出去散心。眾人信步閒逛，不知怎地又到了遊客愛逛的區域，正正經過程永堂附近。他抬頭，察覺門店變化極大。
一小半面積清出來，擺上老照片、中藥櫃，幾段文案印在牆上。每段三兩句話，講程永堂從清朝廣州西關到今日澳門的故事。左半邊保留零售，但新增了小型涼茶攤檔。
姐姐剛巧也在，正跟遊客介紹，“這碗是祛溼茶，這碗可以下火，這碗呢最適合感冒初期……”有不少人圍上前試飲。應有不少內地遊客，沒喝過涼茶，都覺新鮮，還要對著鏡頭擺佈一番，慢慢飲。
女同學不知道這是他家的店，只見他目光無法移開，順著目光看去，嘖嘖道，有點有意思喔。
“有什麼意思？”程可嘉轉過臉，刻意地木然，“這種小店，想挽回頹勢，東搞西搞。現在看起來人多，但也只是迴光返照。”
女同學不解他為何總是神態憂鬱。但少年人總喜歡與眾不同，程可嘉自覺與眾不同，女同學心儀這樣一個憂鬱少年，也覺他與眾不同。
也不知道程寶宜在背後做了些什麼，這店很快在社交媒體上火了。一個月後，連本地報紙都登了一小塊：《
連程可嘉都知道的事，大房又怎會不知道？程可為夾一條魚，只吃肉質最鮮美的部分。文以莊在桌旁，喝一杯美式，看著手機上播放的探店短影片。影片反覆播放，程可為有點厭煩了，放下筷子，讓文以莊停。
“她怎麼有資格自稱傳人？”
文以莊沒理會對方這問題，又點開影片，再看一遍。
程寶宜向探店網紅講述程永堂歷史的部分，從清朝廣州西關到今日澳門的來路。這可一點不像她。她從不注重故事，只在乎產品。
文以莊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，探手過去，拾起程可為撂下的筷子，夾一塊魚，慢條斯理地剔掉刺。“不像是她。”
“二嬸？”程可為語氣中，帶些瞧不上，“不可能。”
文以莊不說話，但心裡有了個方向。他將魚肉夾到程可為碗裡，“等魚浮上水面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程可為不再追問，習慣性地把事情交給文以莊，習慣把魚骨頭丟給他啃。
一個多星期過去了，文以莊那邊沒有任何動靜。問過他兩次，都說再等等。程可為有些不高興，但也沒辦法。
這晚，程家眾人又一起吃飯。寶心正給奶奶剝蝦，程老太卻不似以前般跟她談笑，一雙眼睛看向程寶宜方向，忽然提起，說大三巴附近兩家門店經營得不錯。
程寶宜還沒開腔，譚美琪已笑著說，“是可嘉給了寶宜啟發。他那天問起程永堂的歷史，又說起學校功課讓他們拍澳門街區歷史影片。寶宜就想起來，可以用這種方式。”
程可嘉尷尬極了，又沒有當面反駁母親的勇氣，只得將腦袋埋得極低，悶聲喝湯。唐慎用筷子，夾一片牛肉，肉片在她筷子間顫顫巍巍。燈光映得她手腕瑩白，編織紅繩更顯明豔。程可期坐對面，不言不語地望著她。
譚美琪喋喋不休完，程寶宜閒閒接話，“既然程永堂有自己的歷史，就該利用好。”
老太太含笑，點點頭。“我記得你喜歡飲蓮藕排骨湯，多喝一點兒。”程寶宜笑著說，多謝奶奶。她沒告訴老太太，她並不喜歡喝蓮藕排骨湯，喜歡喝的，是程可為。
但程可為今晚一點胃口沒有。
吃過飯不久，他到文以莊房裡，劈臉就問：“你有什麼計劃？要等到什麼時候？”
文以莊坐在床沿，正很慢很慢地削一隻蘋果，果皮不斷，很長，落到黑色垃圾桶裡。他緩緩移動刀刃，“我在等老太太注意到這件事。現在，是時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