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美琪走後,程老太喊來好姐,說讓鍾叔備車,她出去一趟。還沒到門店,程老太提前喊下車,不過去,站在附近不遠處,由好姐攙著,靜靜地看。看程寶宜在店裡忙碌,可真像年輕時候的她啊。
半晌,程老太開口,像在跟好姐說話,又似乎自言自語,“二房是不是太吃虧了?”
好姐臉上含笑,裝沒聽到。
程老太又問一次,這次,好姐終於安上了耳朵跟嘴。“大房、二房都是程老太的子孫,都一樣。不過,這家門店就在大三巴附近,既是澳門的核心,也是程家的臉面。能夠把這麼重要的門店起死回生,真不容易。”
程老太久久不語,看向門店那邊,半晌緩緩開口,“有人跟我說,寶宜私底下跟日本人接觸,想把配方賣給他們。”
好姐心裡一驚,心想,程小姐這水怎麼這麼渾?
程家傭人不多,但也自成一個小江湖。環姐那邊水域的風,吹不到好姐這邊來。連鍾叔艾米麗都知道的事,好姐卻全無聽聞,一點準備沒有。不過,以她對程寶宜的瞭解,知道她不是這種人,也明白程老太既然開口問她,心裡也早有定論。
好姐笑著,說了句面上不偏不倚的話,“照我看,程老太你每個子孫都是極出色的,不光長得漂亮,能力出眾,人品也都好。再說了,程永堂現在還是程老太你話事,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哪有人蠢到在你眼皮底下搞小動作呢?”
這話說了跟沒說似的,但又滴水不漏。程老太心裡早有了結果,只是想找個無關的人說一說。她轉過身,對好姐說,這裡風大,回去吧。
第二天便是週六,程家人又坐在一塊兒吃晚飯。寶心給程老太夾菜,大姐說起香港分店營業情況,程可為一如既往不怎麼說話,偶爾開口,表面上討論行業動態,實則展示自己工作業績。譚美琪則見縫插針,提起可嘉近期又做了什麼。十四歲少年覺得羞恥,只顧埋頭吃飯。
程寶宜心事重重,夾起一條菜放碗裡,覺得沒意思極了。抬眼一看,這晚唐慎不在,她覺得更沒意思了。
程寶心正提到跟朋友的假期,說有空也要陪奶奶坐船出海玩。程老太似聽非聽,待她說完,忽然抬眼,微笑著對程寶宜說,“寶宜,我記得你跟你爹地一樣,喜歡喝冰糖燉雪耳。我讓廚師燉了,飯後大家一塊兒吃。”
大姐跟姐夫對視一眼。程寶心看了看程可為,見他刻意地面無表情,又看了看程可期,後者正含著微笑,跟可嘉說話,問他去珠海看航展的事。程寶心在桌底輕踢他一下,程可期沒在意似的,繼續跟可嘉有說有笑。文以莊看老太太一句話激起眾人各異神色,只覺有趣。看向對面,只可惜她不在。
飯後,文以莊經過走廊,看到唐慎房間的門半開著。她坐在窗前看書,只開了一盞檯燈,光線幽明,籠她半邊身。
他停了一步,“今天沒來吃飯?”
“感冒。”大熱天時,文以莊看她沒開空調,披了件厚外套,室內開了窗,可見真生病了,正通風。
“保重身體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你沒吃飯?”
“沒胃口,寶宜給我帶了粥。我喝了半碗。”
“好好休息。”
“謝謝。”
連續兩番謝謝,對話早該結束,但文以莊沒有要走的意思。唐慎合上書,抬眼看他,“有事跟我說?”
連他也說不上,為什麼要在她房門前流連。也許在這屋簷下,她會是最能體會他處境的人,是他唯一的同類,即使這種理解中,並沒有多少情分在。但敵人,有時確比朋友更重要。
此刻他站在門邊,只是偏頭看了看她,很輕地笑一下,“本來是。但你現在不舒服。”
“感冒而已。你本來想說什麼?”
“想說可惜你不在,錯過了今晚餐桌上眾人的臉色。這又是一場好戲。”
“只要在程家一天,好戲常有。只要別入戲太深,成為戲中人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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