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【2-14】兩個寶心】
到了廠裡，事情比想象中麻煩多了。一處處整改看過去，又跟管質量的人爭執兩輪，打了數個電話，找供應商、找熟人，一圈下來，已過了中午。工廠的人急匆匆跑來，說程太太打電話來，他這才想起來看手機。七個未接來電，全是淑貞的。
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，也許只是一個細小的動作，但卻改變了所有人的人生。比如，程季業出門時，順手拉下了全屋電閘。這是他在內地養成的習慣。阿姨提醒過，公寓老舊，線路不穩，出門要拉閘，防止短路。這個動作他做得太熟了，只要家裡沒人，他就會做。只是這次，他匆忙間忘記了，室內還有他四個月大的女兒。
空調停了。在炎夏門窗緊閉的臥室裡，停下了。
寶心送到醫院時，已經來不及。
程季業跪在幾近精神崩潰的妻子跟前，懇求她陪自己演戲，陪自己隱瞞——正是跟弟弟爭權的重要關頭，工廠搞砸了，連孩子也弄沒了。二老會怎麼想他？其他人會怎麼想他？
“我們還有寶雲、可為跟可期……我不能輸！我輸了，他們幾個還有什麼好日子過嗎？”他說，孩子才四個月大，我們可以假裝沒事發生，可以在內地孤兒院領養一個年齡外貌相近的。反正一年後回去，孩子大了，也變樣了。
那個順手往下一拉的動作，改變了程季業和淑貞的人生，也改變了兩個女嬰的命運。真的程寶心死了，假的程寶心活了過來。
調查報告裡，還附上了領養手續等材料。老太太只瞥了一眼，便把材料放下。
這些東西，她當年就看過。
她當年也察覺淑貞性情大變，也找過私家偵探調查，很快查出來同樣結果，只是細節有所出入。她痛心至極，恨季業怎會這樣愚蠢，這樣大的事情也瞞著他們。她是多麼愛這個孩子，還有他的家人啊！但這件事出來後，老太太再見到這大兒子，心裡就有了道過不去的坎。也許淑貞也如此。
她跟淑貞唯一不同的地方是，淑貞至始至終都沒接受假的寶心，連同程可期都一起疏遠。看到可期，她會想起那個失去的女兒。老太太看著“寶心”，心裡卻有一陣說不上來的滋味，她看著寶心學走路，搖搖擺擺，像一隻摸索方向的小鴨子。這隻小鴨子，鬆開扶著沙發的手，踉踉蹌蹌地朝她走過來。走了幾步，差點摔倒，又穩住了，臉上露出一種認真專注的神情，彷彿這幾步路，是她人生最重要的幾步。
老太太坐在沙發上，下意識伸出手去接。
寶心很慢地走到她跟前，站定，攤開握得緊緊的拳頭，露出一顆糖。她低頭看了看糖，又抬頭看了看老太太，突然笑了。
“給我的嗎？”
小寶心忽然鬆開手心，糖果掉落在老太太膝蓋上。小孩咯咯地笑出來。
老太太低頭看她。這孩子真漂亮，也不知道是哪裡的血脈，但皮膚白淨，眼睛大，跟程家人真像。跟程可期尤其像兄妹。真的程寶心長到這歲數了，也許便是這模樣吧？這也是緣分。
當時，“程寶心”並不知道，那幾步路，的確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幾步。老太太把那顆糖收進外套口袋裡，把這件事也收到心裡，沒讓丈夫、兒子在內的任何人知道。程季業也不知道，老太太至此後偏心小兒子，便是因為這事。
她無法原諒的不是意外本身，而是隨後的種種：隱瞞、替換、偽裝、謊言。這是她最不屑的特質。
正如此刻，她漠漠地看著這份血緣報告，摸過艾灸用打火機，將它點燃，丟到陶瓷碗裡，看它燃盡。
就像一個知道丈夫出軌的女人，此刻，她厭惡的不是真相，而是深究真相併偷偷告訴她的人。
會是誰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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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這些傭人裡，好姐難收買，環姐是大房的人，另一個司機跟廚師不管事，但艾米麗跟鍾叔不一樣。
前者自知是外人中的外人，因此當唐慎來的時候，她很高興多了一個“自己人”。沒有人在意她，主人們也不妨她，當著她的面說隱私、爭吵、流淚。而她偷偷把這些事告訴唐慎。唐慎於是知道，某次晚飯間，姐夫跟程寶心有過一次不和，就在大家吃飯那晚，在樓梯上發生。
“是爭吵？”唐慎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