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說,是情有可原。那是他親姐姐。他只需要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好,以後把他姐夫管好,就算過關。”他看唐慎一眼,“倒是其他人……”
其他人怎樣呢?文以莊說一半,不說另一半。唐慎陷入他沒說的那一半里,默默地想,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,老太太知道,只是遲早的事。
大房不說,是情分。二房呢?
程寶宜不說,老太太會否覺得傷心:這屋裡的孫輩,竟無一人替她分憂。她低頭默想,而文以莊也低頭,看她那一截後頸上的細絨毛髮。她在想老太太,想程寶宜,而文以莊在想別的。
—— —— ——
程家人一起吃飯的日子到了。一頓飯吃下來,一切如常。只是程寶心看起來悶悶不樂。程家彷彿有能量守恆,一個人話少,另一個便會話多。大姐比平常話還活躍,說起香港一朋友的趣事,講得眉飛色舞。姐夫給她夾了塊魚腩,她卻把目光落到程寶心臉上,語氣懶懶帶笑,“寶心,你燙頭髮了?”
姐夫知道自己老婆是個定時炸彈,趕緊接話,“哈,女孩子,髮型經常換。”這麼說著,他抬頭看一眼程寶心。哪來的燙髮?老婆這也太明顯了。他暗暗捏了把汗。
程寶心似笑非笑,“是嗎?”聲音也懶懶的,一點兒不打算繼續這話題。
唐慎跟程寶宜悄悄對視一眼,看看姐夫,又看看程寶心,二人心裡都藏著同一件事。
採購那個球,當著眾人的面踢回去了,連鍾叔也知道了,但怎麼還沒在老太太那裡炸開呢?她們私底下討論,也許上次老太太問起程寶心的事,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想看看程寶宜會不會藉機跟她說點什麼。
唐慎給程寶宜打了個眼色,後者於是將臉轉向程可嘉,問他最近學了什麼。程可嘉嘴上應著,心裡想,當小孩可真慘,每次桌上氣氛不好,就會有人問候他功課。
程可期在旁微笑,“你們為什麼不問可嘉最近玩了什麼呢?”他提起新上市一款遊戲,席間眾人其實不甚感興趣,但都微微笑著,氣氛緩和下來。
程可為對一切都不感興趣,他對今天桌上這頓飯也不感興趣。真是奇怪,他竟然一連數日想起王靜淳,真是瘋了。
他心不在焉,連文以莊伸手替他續了茶水也沒留意。不過,他沒留意到的,又何止這些。這些年來,文以莊彷彿是他生活中的移動背景,隨時隨地融化到背景色中。
老太太在慢慢吃飯。唐慎留心看她,胃口尚可,說話邏輯清晰,看人目光有神,絕非身體有問題。她放下一半心來。她估摸著,也許是老太太前陣子睡眠不佳,才需要好姐在旁。她沒察覺,自己留神老太太,這桌上又有別的人正看她。
程可期跟可嘉說著話,臉上帶著笑,目光偶爾掠過唐慎。程寶心眼裡沒什麼神氣,吃幾口飯,又靜靜地看著對面,看程可期的目光落在別人身上。
一頓飯到最後,端上每人一碗薑汁湯圓。老太太不吃湯圓,只喝玫瑰枸杞銀耳羹。飯桌上眾人你來我往地說著話,氣氛比剛開始鬆動許多。
老太太忽然開口,叫了一聲,“寶心。”桌上其他人聲音突然低了下去。
程寶心抬起頭,“奶奶。”
老太太看著她,“我記得當年,你媽咪最喜歡吃玫瑰枸杞銀耳羹了。”
程寶心握著湯匙,低著頭,誰也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。
程可期微笑開腔:“我還有印象。寶心是個粗心的,未必記得了。”
這飯吃過後,人們移步到客廳,坐著站著說話。唐慎明白自己身份,雖說老太太讓她一起用餐,但不代表她是“自己人”。寶宜也不喜歡這種虛偽聊天,但她明白自己該留下來,多多留在老太太眼皮底下。
唐慎往樓上走時,經過文以莊身旁。他正低聲對程可為說話,“黃家豪他……”一抬眼,看見她,他對她微微一笑,下半截話沒了尾巴。
唐慎走到樓梯上,忍不住回頭看一眼,見文以莊附在程可為耳邊,跟他說著什麼。她轉過身,慢慢地往房間裡走,一路上回想剛才的事。回到房前,她下意識回頭看一眼對面那扇門。
門敞著沒關。但外面烏雲密佈,正起風,快要下雨了。風吹著,亂翻起桌上檔案。她本想轉身,但心裡卻起來了別的想法。
樓下人們正熱熱鬧鬧說著話。她能聽到程可為的聲音,還有文以莊的聲音。他們在說什麼來著?總之,不是一時半會能結束的話題。即使他進來又如何?她有風,有雨,有藉口。她迎著這風,走進文以莊房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