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媽媽呢?我想聽你說說你媽媽。”他坐在她旁邊,略靠後,用手輕輕撥攏她碎髮。
“我媽媽就是個普通人,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失敗者。”
程可期想象唐慎媽媽溫聲細語的模樣。一個堅強的母親,一個愛孩子的母親。他想起媽咪淑貞,想象她也像唐慎媽媽這樣對待自己,卻怎樣都想不出來。他說:“你媽媽對你真好。”
“她的確是很好的媽媽。”
“你也跟她一樣,正直又勇敢。”他再次用手輕輕撫她頭髮,聲音如情人般呢喃。
唐慎想,也許沒有程可期想得這樣好。母親來到廣州後,不時還跟她提起舊事。在少女唐慎聽來,那就是一場又一場覆盤。她會說,當時應該這樣,她會說,如果那樣就好了。此刻,唐慎忍不住說:“她也有很多煩惱,很多遺憾……因為當年她太天真太理想主義,所以失去了一切。所以她常跟我說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”
她不知道,程可期已調查清楚她的一切。她絮絮著心事,而他從字裡行間聽得明白。他想象她從小就聽母親作為失敗者的故事,並反覆從中推演出不同可能性。從富轉貧的孩子,更懂得人情冷暖,人性覆雜,這才有瞭如今這樣一個她。
兩人這樣平平淡淡地聊著,半晌,她說:“颱風還沒來。”
“今晚登陸。等風眼經過時,會非常安靜。”他說,你去休息吧。唐慎低頭看了看這貴妃榻,這樣短,程可期怎能睡得下。她說,我來睡這裡吧。程可期不答應。她想了想,“那我們一人睡一邊。”
她說完,自己先到右邊坐下,把被褥堆疊起來,推到中間。程可期在床沿坐了片刻,側身躺下,兩人中間隔了一道被褥的河流。
外面風聲呼嘯,越來越大,唐慎聽著風聲,睡意一時上不來,輾轉著,翻了個身,朝向他。
黑暗裡,她看到他也朝向自己這邊,中間被褥往後推開一點,於是他們能看到彼此的臉。唐慎想,她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麼。於是,當他緩緩地,像條蛇一樣向她移近時,她沒有喊停,也像蛇一樣躺著。她想,難怪蛇在聖經裡,是邪惡的動物。程可期可容不得她再多想,輕輕翻過身,騎跨在那被褥之河上,從上至下吻下來。
外面風雨一陣盛過一陣,不知颱風在哪裡登陸。程可期的手在她腰間逆流而上,正要往前追溯,突然急流勇退般,在她繃緊的身體上停了下來,又從浪尖上退下去。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麼,有些緊張。
他低聲說:“放鬆點。”
接著,男人的手離開她身體上的河,翻身起來,進了洗手間,砰地關上了門。
唐慎懵懂不知發生何事,也站起身來,隔著門問:“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她好像聽到裡面一陣窸窣作響,但隔著門,外面有風雨聲,她聽不清楚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聽到裡面有低低喘息,在兩聲長長悶哼後,接著便是沖水跟開水龍頭洗手的聲響。她終於遲鈍地意識到他剛才在做什麼。
對她來說,男人的情慾只存在於書裡,從來不曾這般有血有肉有聲音。她趕緊回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但程可期並沒立刻出來,還洗了個澡。滑門而出時,身上帶有沐浴露的香氣。
他低頭看唐慎,見她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,心想她該是睡著了,他也上床關燈,再次躺到她身後。這一次,他索性推開中間的被褥,一隻手從後面懷抱她,按住她母親送給她的細紅繩。她的腦袋只得偏到他肩上去,人忍不住動了動。
他於是調整了一下姿勢,好讓她睡得舒坦些。
唐慎心想:如果他不是程家的人,自己會愛上他麼?
感情上也許會,但理性上怎允許。
媽媽當初在城中村想通想透,並教授給她的,除了如何看透人心,如何在大家族生存,還有最重要的一樣:不要相信男人。她說,女人是感情動物,就是吃虧在這裡。她陪唐慎爸爸白手起家,最後落得這個下場,多麼痛徹心扉。
此時此刻,唐慎閉著眼睛,心裡想,颱風過境後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