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【3-6】颱風天(四)】
王靜淳接到老爸電話時,十號風球早已掛起。老爸說,鋪頭落閘了你不用擔心,也別跑過來,好好地待在家裡。“不要像其他人那樣啊,見到海水倒灌,有魚衝上來,就落街捉魚。”她說: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
留在家裡看新聞,播報說,這次颱風引發風暴潮疊加天文潮汐,多地出現大量海水倒灌現象,內港一帶水浸高度超過1.5米,路環聖方濟各堂水浸1米,內港碼頭、沙梨頭街市都出現水浸,部分街道水深及膝。
王靜淳住的地方,也有水浸。她向來是乖乖女,不會這時候落街。不跟家裡人一起住,在外婆留下的唐樓裡獨居,已經是最大的叛逆。二戰後,澳門興起紡織製衣業,六七十年代達到興盛,外婆便是芸芸製衣女工之一。據說跟一個富家少爺珠胎暗結,生下了母親,並獨自一人在眾人側目中養大她。
到了這年代,誰還介意未婚生子這回事?只要有賺錢能力,誰還講究門當戶對?王靜淳可惜外婆沒遇上好時代。她自己也沒意識到,從外婆一路傳承下來到母親再到她,便是一句“不要相信有錢仔”。
眼下,她住在這舊樓裡,一房一廳,推開一扇窗,下面是後巷。剛開始一個人住,後來多了一條狗,名叫得意。
颱風天困在家,王靜淳捧一本書看,得意卻待不住,在房裡踱來踱去,時不時對著窗外吼。風一大,它就煩躁。她丟給它一塊玩具骨頭,它叼著走了兩步,放下來,又繼續踱來踱去。外面樓道突然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什麼東西掉了。
王靜淳有點擔心,推開門出去,抬頭左看看右看看,沒發現什麼。也許是隔壁那位收垃圾老伯弄出來的聲響。她正要入屋關門,就那麼一瞬間,得意從她腿邊躥了出去。
她喊著名字,追到樓梯口,眼睜睜看它跑了下去,轉眼沒了影。
—— —— ——
這一天,程可為本來不該在河邊新街附近。但那邊有舊倉庫,颱風預警升級後,公司的人都放了假,他卻還要籌備材料,等颱風一過,就要飛內地談聯名的事。就在這時,管理處打電話來說,倉庫那邊防洪擋板鬆脫,之前一直沒管,現在看要不要派人處理。
“公司沒人。”程可為看了看外面風雨,“我去吧。”
對方楞了一下:“程生你親自去?”
“橫風橫雨,你讓誰去好?我來吧。”
程可為從氹仔出發。掛八號風球后,連線氹仔和澳門半島的澳氹大橋、蓮花大橋封閉,只有西灣大橋下層車道開放。過橋後,風很大,雨刮器開到最快一檔仍然看不太清前路。到了倉庫一帶,路面積水明顯上漲,有些低窪路段水面已經漫道輪胎一半的位置。他沒有猶豫太久,拐進附近一棟商業樓的室內停車場,把車泊好。
停車場裡空蕩蕩,車不多。外面風聲呼呼。他下車,換了提前帶來的雨衣和水靴,把皮鞋放在車上,走出停車場。
說是什麼長子嫡孫,但程可為一點不嬌氣,也許是自幼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的言傳身教,他自認比起弟弟妹妹更能吃苦。到了倉庫,他給防洪擋板上了螺絲,拍張照片發給管理處。
他轉身往外走,沒走出幾步,突然見到一條柴犬,在臺階最高處,驚慌地打著轉。
程可為一點不想管閒事,但他也看不得動物受苦。他涉水走到它跟前,慢慢俯下身。那柴犬往後縮了兩步,盯著他看。
“得意——”
就在這時,有聲音從巷子那頭傳來,他一抬頭,見到披著雨衣的王靜淳。兩人對視了一下,王靜淳很快把視線轉向那條叫做得意的狗,快步走過去,彎身把它抱起。她往前走兩步,每一步都艱難。
他在後面跟上去,走到她身旁,“把它給我抱著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給我。”他伸出手,得意在她懷裡一扭,差點從她手裡摔出去。他伸手接住,順手抱到自己懷裡。
她還要說什麼,風比剛才更大了,雨也下得更猛。他說:“不要再推了,你不要命,也得看看它的。”王靜淳便不說話,只低頭看路,專注涉水。不遠處街巷似乎有魚群被衝上來,他們遠遠聽到人們捉魚的興奮聲。
拐進她住的那條巷子時,水淺了一些。她走到樓下站住,轉過身來。老唐樓的門洞又窄又暗,鐵閘漆剝落大半,張貼的“天官賜福”倒是鮮豔亮眼。王靜淳說聲多謝,把手伸出來,要接過得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