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寶宜用黃銅小勺慢悠悠攪了半天,又慢悠悠地問一句:“他現在怎麼樣?”裝得毫不在意。
文以莊像早料到這話題會拐到這裡,低頭划動手機,“像他這種聰明人,去哪裡都餓不死。他現在賺了不少錢,”頓了頓,莞爾一笑,“過得比我好。”
他把手機遞過來,停留在二人距離的中點。
“準備好要看了嗎?”
程寶宜接過手機,心頭說不上是什麼感覺。
那是一張商業場合的合影,幾個男人西裝革履。她看了幾遍,居然沒認出哪一個是他。文以莊伸出一根手指,虛指一下其中一張臉。
那是張普通的臉,遠沒到中年,早已看不出少年人清瘦白淨時的模樣。她努力回憶,終於才一點點把兩張臉重疊起來。
文以莊說: “他女朋友懷孕了,準備結婚。在上海翠湖買了房子。上海那邊……”
“我知道翠湖在哪裡,也知道那裡的房價。”
文以莊笑:“我是想說,上海那邊有他未婚妻的親戚。”
程寶宜不好意思了。她把手機還給他,“知道他過得好就行。”
彷彿心裡某個角落,有一塊冰面,終於裂開了。她往冰面下的水潭張望,裡面藏著的不全是她的少女心事,還有她跟母親的關係。
她想起,當年媽咪也曾對她寄予厚望。媽咪拉著自己的手,說寶宜最聰明,以後是要做大事的。後來那件事發生了。有人看到少年在花園樹蔭下親吻寶宜的臉頰。再後來,少年被送走了,她哭了很久。譚美琪看著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,抽兩張紙巾遞給她,平靜地說:女人還是心軟,容易被感情牽著走。
也不知道是說她自己,還是女兒。但自那以後,譚美琪就把所有的指望,都挪到了弟弟身上。
也是從那時候起,寶宜學會把心裡的門關上。她有時候看著文以莊,心想,他也是這樣吧。不把心裡那扇門關上,又怎能一路跑到最後,成為最兇那條鯰魚呢?
她說:“世界很大,你不一定要留在程家。”
“有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。”文以莊沒提唐慎的名字。“不過,程家就像一座宮殿,像我這種自幼入宮的人,除了鬥爭,沒有別的技能。”
雨停了,兩人並肩走出餐廳。分道揚鑣前,文以莊問起程寶宜為何回來這裡,程寶宜只提自己來星光小學送東西,沒說別的。她想起今天教務處老師提過,也有人來打聽唐慎過往。會是誰呢?她看著文以莊的背影,心裡存疑。
回到澳門時,雨停了。程寶宜進屋時,見文以莊已經回來了,坐在一邊沙發上,微笑著看媽咪陪奶奶說話。她心想他也真不容易。她倦極,打了個招呼就上樓,脫下外套,慢慢喝一杯水,剛起身收拾桌面,聽見外面敲門聲。
“進來。”
居然是譚美琪。她問:“今天外面下好大雨,你沒淋溼吧?”
“沒有。”她背對著譚美琪,收拾著桌上的東西。譚美琪忽然探出一隻手,摸了摸她髮尾,安慰地說,“還好,沒有溼。你小時候很容易感冒,一淋雨就會感冒。我每次都要你馬上換下溼衣服。”
“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。”
“在我心目中,你們永遠是小孩子。”
有那麼片刻,程寶宜心裡閃過一個念頭:媽咪跟她說這樣的話,是有什麼用意?見大房連續栽了三人,自己正得令,是要為弟弟日後鋪路嗎?靈光一閃,她察覺自己竟也陷入宮鬥思維。
譚美琪用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,細聲說:“在想什麼呢?”
程寶宜背對著母親,回想起童年時種種溫馨,突然鼻子有點酸。她一動不動,怕讓譚美琪看到,敷衍地說自己沒事,譚美琪叮囑兩句,出去了。房門一關上,程寶宜往椅子上一坐,這才敢落下淚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