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【3-13】文以莊的電話】
文以莊對小時候的記憶，非常模糊。人生彷彿從踏入澳門，進入主教山房子開始。就像懵懵懂懂被送入宮中的秀女，人生觀價值觀都在宮裡被養成。
一個秀女的命運轉折點，並非從入宮那刻開始，而是早從她出生前就開始了。文以莊也不例外。
上世紀七十年代，程老太和程老先生投入巨資，購買了包括大三巴區域在內的數個鋪位和一塊地皮，並在本地建起工廈。
少年程可期叫少年文以莊出去玩，路上經過工廈，程可期叫司機停車，自己下了車，走到奠基石前，注視良久。文以莊也下車，陪在他身旁，看那上面刻著八個大字。
磐基永固，期臻萬年。
“這幾個字，是爺爺奶奶指定的。”程可期說。少年人臉上帶著些不安，對外人的情緒異常敏感。文以莊想，從什麼時候起，他臉上少了過去明媚又靦腆的笑？不光是他，就連他妹妹程寶心，也突然性情大變，不知何時起，戴上了一臉假笑。
文以莊看著這八個字，忍不住說：“每朝每代的開國君王，也都這樣想。”
程可期苦笑一下：“爹地跟二叔始終鬥得激烈，我看程永堂現在就已開始不牢固了。”他年紀雖小，但常聽大人說話，也大概清楚家中情況，知道爺爺奶奶對兩個兒子採取平衡原則。二人共事，期間所得股權、薪酬都一樣，連職級也都是董事總經理。當時兩老認為，平等分配股權，可以讓他們友好合作。
至於他們這一代，則是另一個故事了。聽姐姐說，爺爺看他們這一輩人數多，且都生長於經濟騰飛時期，沒吃過苦，怕會敗家，所以才找來了文以莊這些少年人。
文以莊那時候已看很多歷史書。他說：“我覺得你爹地跟你二叔的局面，不可能長久。最後怎樣都要找一個人當接班。”
程可期不說話。
文以莊問：“既然總會有這樣一個人，為什麼不能是你呢？”
程可期非常驚訝，“我？但是哥哥……”
文以莊不喜歡程可為。那個比他大一些的少年，人是聰明勤勞的，但總把其他人當做小屁孩，瞧不上他們，既高傲又活得緊繃。他微笑說：“當然可以是你。在程家這樣的地方，不能失權。如果有權，你媽咪的境況會好很多，你妹妹也不用刻意去討好別人，你也可以為她們創造更好的環境。”
他說話像個心機深重的成年人似的。但程可期又何嘗不是？他們倆這樣相像。在大人不成熟、靠不住的地方，小孩子只能依靠自己長大。兩人站在奠基石前，默默在心中許願。
程可期希望能夠繼承程永堂，把文以莊留在身邊。一世人，兩兄弟。文以莊希望協助程可期達成目標後，他可離開這裡，借程家的資助，創自己的事業。
—— —— ——
房間裡亮著一盞檯燈，程寶宜在燈光下翻資料，正好看到爺爺奶奶站在奠基石旁的合影。
磐基永固，期臻萬年。
她久久凝視這八個字。
從她有記憶起，爹地跟大伯就一直爭鬥個不停，直到一場車禍，抹平了所有。
聽說出事那天，大伯跟爹地在公司會議上當眾爭吵，二人不歡而散。大伯下了樓，伯母跟司機在車上等他，他氣沖沖地讓司機回去，自己開車。爹地正好也有事要出去。二人在路上相遇，一前一後，怒氣橫生，追尾後兩車相撞，釀成了慘劇。
這事在家裡一度是個禁忌，她也是長大後，才聽人提及過。對於那時候的事，她印象很模糊，只記得爺爺受了很大刺激，臥病在床，是奶奶扛起了公司和家裡的一切。為穩定公司人心，奶奶迅速安排原本是家庭主婦的媽媽進入行政部，又安排即將成年的程可為進公司實習。如果不是大姐當時發明星夢，天天幻想進娛樂圈，現在坐程可為位置的人，應該會是她。
她想得入神，唐慎在背後敲了好幾下門，她才反應過來。唐慎問：“想什麼呢？”
程寶宜合上本子：“一些過去的事。”
“我很少想以前的事。現在的事太多了，想都想不過來。”
程寶宜忽然想：這些事裡，也包括程可期嗎？眼前唐慎的赤誠模樣，和她跟程可期泳池邊接吻的情景，在眼前輪流閃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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