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私印只剩半圈拓痕，外沿壓著兩道細紋，正中的官姓被人用墨團抹去了。
就連賙濟民，也說不出這枚印章究竟屬於哪位官員。
回到藥房後院時，老周還沒脫身。
秋禾讓夥計守住前門，自己搬來炭盆和乾布，把賙濟民安置到藥櫃後的隔間裡。
楚棠沒有擦掉賬冊邊緣的泥水，只將每一頁夾進吸潮紙，再讓秋禾取來三本空冊、幾張薄紙，以及一把沒開鋒的小刀。
賙濟民靠在床頭看了許久，還是忍不住問：“姑娘既然己經拿到賬冊，為何還要拆開謄錄？首接送去京兆府，豈不是省事？”
“送賬的人剛走到京兆府門前，趙家就會收到訊息。經手此案的官員只要換掉幾頁紙，整本賬冊便沒用了。”
“可這些賬目都是我親手記下的，軍餉支取日期也能和兵部舊檔核對。他們沒那麼容易把所有痕跡抹乾淨。”
“他們不需要抹掉所有痕跡。”
楚棠拿起一張薄紙，在上面壓出淺淺的摺痕。
“只要讓其中一處數目對不上，再讓御史臺指認你挾私報復，朝堂上便會先爭論你的品行。”
賙濟民張了張嘴，低頭看向肩頭的繃帶。
趙言之在御史臺經營多年，最擅長拿清名壓住證據和證人。
只要有人質疑賬冊來源，滿朝官員便會圍著手續爭個不停。
至於八十萬兩軍餉去了哪裡，反倒沒人願意在當日追問。
楚棠把藍賬放在桌面中央，又將三本空冊依次排開，分別寫下“可核”“可疑”“不可示人”三個籤條。
“可核之賬，記軍餉日期、押運人數和庫銀數目。這部分能與兵部明檔互證，也能讓京兆府依法查問趙家。”
“可疑之賬，記空白收貨人、重複車號和缺失印信。現在還不能定罪，卻能用來找替趙家過賬的人。”
她指尖壓住藍賬邊角，聲音低了些。
“不可示人的賬目，包括私印拓痕和上峰分賬。誰先看到這些，誰就會趕在案發前毀掉餘下證據。”
秋禾聽完拿起筆，卻半天沒落下去。
三本冊子擺在眼前，每一筆都牽著官員、庫房和押運軍士的性命。
筆尖只要偏上一點，後面便可能錯得再也對不回來。
“姑娘，謄寫時若多了一橫、少了一點，之後核賬就會出錯。不如讓周賬房念，我來核頁碼？”
“你核頁碼，我記數目。周先生只念原文，遇到缺字便空著，誰都不許照著前後數目自行補。”
“好。”
賙濟民挪到桌旁，手掌壓住藍賬封皮。
他原本護住證據的念頭沒有鬆動，可眼前這番安排，多少讓他安定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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