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計時掛在天上，盛京的人抬頭就看得見。
趙言之沒出聲，只站在書房裡盤算家裡能動用的人手。
他嚴禁下人議論天幕，可窗外那片白晃晃的光透進來，桌面上沒燒淨的信紙被照得發亮，連袖口沾的一點灰都無所遁形。
趙夫人扶著門框進來，兩個婆子跟在後頭。
她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老爺，外頭滿街都在唸那句明日午時，咱們是不是請幾位同僚來商議商議？”
趙言之把桌上的灰燼掃進銅盆，語氣狠厲：“請誰？請他們來看趙府怎麼死？今晚都給我閉門，車馬走後巷，別驚動巡街衙役。”
趙承安站在一旁，腰間衣帶系歪了半寸，一聽車馬兩字便急道：“父親，破廟裡剩的那些銀箱要不要全挪走？萬一明日天幕真說出神像肚子裡藏銀子，百姓全跑去看，咱們可就來不及遮掩了。”
趙言之轉頭盯著他，鎮紙狠狠砸在桌邊：“你還有臉提銀箱？當日誰說破廟偏僻，連要飯的都不肯去過夜？”
趙承安咬著後槽牙，沒敢吱聲。
屋裡蠟燭燒短了，燭油滴進銅盤，發出細微的爆響。
秦福守在門外，裡頭說的每句話都落進他耳朵。
他在趙府伺候了二十多年，見過老爺在朝堂上痛罵別人貪腐時腰桿挺得多首，也見過庫房裡一箱箱銀子趁著夜色往裡搬。
如今這銀子咬人了，咬的還不止趙府一家。
趙言之把管事全叫到廊下，挨個分派：“馮魁，帶人去城東破廟，廟前廟後全封了，見著閒人立刻趕走。許青，去西庫查舊賬，凡是跟軍餉沾邊的全找出來。秦福，你留府裡盯著夫人院裡的人，別讓任何書信出門。”
秦福彎腰應下，袖子裡那封舊信貼著手腕，紙角硌得人難受。
他抬頭瞥了趙言之一眼，沒多吐半個字。
當夜，馮魁領著二十幾個壯僕出城，車上裝滿鐵鍬、麻繩和遮布，打著修廟還願的幌子往破廟趕。
破廟外雜草被夜露壓得低伏，泥地上卻留著不少早己散亂的車轍。
馮魁舉著燈籠跨進門檻，先看見神像前的香爐歪著，接著便瞧見神像肚皮上糊著新泥。
他心往下沉，掄起鐵鍬就砸開了泥封。
裡頭空了。
剩下的銀箱歪歪扭扭疊在那，數量比賬上少了將近一半，幾隻箱蓋連鎖釦都沒了，像是有人專程回來嘲弄過趙府。
壯僕們互相看了看，誰都沒敢先開口。
馮魁抬手就給了離自己最近那人一巴掌：“看什麼看？老爺早有安排，少掉的都是前頭轉過的箱子，今晚只管找賬冊，誰敢亂嚼舌頭，我拔了他的牙。”
那壯僕捂著臉點頭，心裡早把趙府祖宗問候了個遍。
銀箱少了便少了，非說早有安排，那還要他們半夜扛著鐵鍬來挖神像作甚。
馮魁把人分成幾撥，廟後掘地，供桌下翻磚，連神龕底座也拿鐵釺撬了一回。
折騰到雞鳴，賬冊的影子都沒見著，倒挖出兩隻早年乞丐藏的破瓦罐，裡頭只有半把銅錢和一雙臭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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