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海凡想，自己可能不能活著回到族裡了，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他正靠在一塊冰冷的石壁上，意識一陣一陣地模糊。
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自己的手臂帶回去，讓自己回家。
張家人在外面死慣了，屍首帶不走是常事，能帶回去一隻手、一根指頭，也算魂有所歸了。
如果阿一和零能活著回去的話，大概可以把自己也帶回去。
阿一那小子雖然看著不靠譜，但答應過的事向來上心，零更是個認死理的性子，他們應該不會丟下自己。
他第一次見阿一，還是在五歲那年。
當時自己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，這看著就不像是張家的孩子。
別的孩子在這個年紀，早就被族裡的規矩磨得沒了稜角，一個個板著臉，好話壞話都一個表情。
可阿一不是這樣，他雖然也經常喪著一張臉，但身上還是透著張家人身上沒有的鮮活感。
他會在被罰抄的時候偷偷罵長老，還會吐槽典籍裡都是些狗屁不通的鬼話。
那時候張海凡就覺得稀奇，在這座人人都繃著神經的大宅子裡，怎麼會有這麼個什麼都敢說的小屁孩。
在他看來，阿一是個很有意思的小屁孩，跟那些被馴得服服帖帖的張家子弟比起來，鮮活得像條跳出水面亂蹦的魚。
零是個比張家其他小孩們還要奇怪的存在。
也對，他當聖嬰的那幾年，他們是沒有資格見到他的。
張家規矩多，地位高低分明得駭人，聖嬰在族裡是像神像一樣供著的，尋常族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，更別提說話了。
後來零的身份被揭露，從雲端跌進泥裡，他們當時都以為族長會處死這個孽種，一個頂著聖嬰名頭長大的孩子，到頭來身份是假的，命還留著做什麼。
可他沒有。
於是零活了下來，從人人仰望的聖嬰，成了族裡一個比誰都沉默的異類。
活著，卻又好像跟誰都隔著一層。
張海凡覺得很不理解的就是，為什麼這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人，最後會處得跟朋友一樣。
在他從小所受的教導裡，張家人都是沒有朋友的。
族裡的人與人之間只講規矩、講身份、講利害，親近這種事在張家是一種奢侈，也是一種忌諱。
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，但他從書裡看到過知己之交，書裡說那種人跟人之間可以託付性命、可以交心換命，是極難得也極珍貴的情分。
他原本以為那不過是書上的好聽話罷了，可後來他見著了，就跟零和阿一的關係一樣。
他們兩人會護著彼此，那種護不是裝出來的，也不是做給誰看的，就是真真切切地把對方納進了自己的地盤裡，誰碰誰倒黴。
阿一的腦袋不靈光，這是族裡不少人都知道的，經常會被其他小張們明裡暗裡嘲笑，說本家出了個智障兒。
說這種人也不知道怎麼混進張家的，話裡話外滿是輕蔑和嫌棄。
有時候別人暗諷阿一的那些話他聽不懂，只會故作淡定地離開，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，但他心裡其實可能門兒清，只是接不住那些彎彎繞繞的話茬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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