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七月,廠門口的標語換了一茬新的,紅紙黑字,寫著“幹部下車間,勞動最光榮”。革委會連著開了三天會,傳達了上面的精神:坐辦公室的幹部,都要到一線去鍛鍊。
訊息傳出來那天,林婉下班比平時晚了快一個小時。沈芷把飯菜端上桌的時候,她才進門,臉上帶著一層薄汗。
“媽,怎麼了?”
林婉坐下來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:“宣傳科今天又有三個人申請下車間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的申請也通過了。”
沈芷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紡織車間,三班倒。”林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沈明遠夾了塊肉放進林婉碗裡,沒說什麼。
沈芷知道父親心裡不是滋味。
“媽,身體吃得消嗎?”
“有什麼吃不消的。”林婉笑了笑,“又不是沒幹過活。”
沈芷沒再問了。她心裡有數——家裡的暖水瓶裡她都兌了靈泉水
。沈明遠下車間這麼久都沒喊過累,林婉應該也沒問題。
林婉下車間第一天,沈芷特意去紡織車間門口轉了一圈。
車間裡機器轟隆隆響,棉絮在燈光下飛舞,像下雪一樣。林婉穿著一身藍工裝,頭髮塞進帽子裡,站在一臺細紗機前面接線頭。動作不算快,但穩,一根一根接,不急不躁。
沈芷站了一會兒,沒進去,轉身走了。
林婉下班回來的時候,臉色比沈芷預想的好得多。額頭上有汗,但眼睛亮堂堂的,不像累了一天的人。
“媽,累不累?”
“還行。”林婉洗了手,坐到桌邊,“比我想的輕鬆。”
沈明遠看了她一眼:“紡織車間可不是鬧著玩的,站一天腿都腫。”
林婉瞪他:“你小看我?”
沈明遠不說話了,低頭扒飯。沈芷在旁邊彎了彎嘴角。
過了幾天,沈芷徹底放心了。林婉不但沒累倒,反而氣色還不錯。三班倒的作息打亂了睡眠,但她該吃吃該睡睡,一點兒沒耽誤。沈明遠的車間也幹得順手,還幫著修好了兩臺老掉牙的織布機,車間主任點名表揚。
那天下午,趙紅梅來了。
她推開院門進來的時候,沈芷差點沒認出來。軍綠色外套,袖子捲到胳膊肘,胳膊上套著一個紅袖章,頭髮剪短了,紮了兩個小刷子,整個人精神得不像以前那個嘻嘻哈哈的趙紅梅。
“你這是——”
“我表弟拉我入的。”趙紅梅一屁股坐到石墩上,把袖章擼了擼,“他說現在不參加衛兵,以後什麼都輪不上。我想想也是,就跟他去了。”
沈芷在擇菜,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趙紅梅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沈芷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