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芷報到那天，許科長把她帶到技術科，指了指靠窗的桌子。
“最近沒什麼大案，你先熟悉熟悉檔案。”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桌面上。桌上擺著一沓卷宗、一摞空白畫像紙、幾支削好的鉛筆。沈芷坐下來，翻開第一本。
活兒不重。上午整理舊案，下午偶爾補錄畫像。她手腳快，別人幹一天的活她半天就弄完了。許科長路過看了兩眼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，嘴角倒是翹著的。
下班鈴一響，沈芷拎包走人。騎車出大門的時候，夕陽還掛在半空中。
有時候她拐去父母那邊。
林婉每次都燉湯，排骨蓮藕、雞湯、鯽魚豆腐，輪著來。沈明遠坐在桌邊不怎麼說話，但沈芷走的時候，他總會送到巷口，站一會兒，等她拐過彎看不見了才回去。
更多時候，沈芷被姥爺“抓”走了。
姥爺在女兒家住舒坦了，不吵著回京城。他讓陳秀蘭在書房裡添了張桌子，鋪上報紙，擺上筆墨，又從京城帶來的箱子裡翻出一摞醫書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沈芷一下班騎車過去，帆布包還沒放下，姥爺就招手：“來來來，今天該講《傷寒論》了。”
頭幾天，姥爺教得不太上心。他開了大半輩子醫館，教過的徒弟少說幾十個，也沒見誰多出挑。
“上回講到哪兒了？”姥爺翻開書。
“太陽病篇，桂枝湯證。”沈芷答。
姥爺看了她一眼——他以為她早忘了。接著往下講：“太陽病，頭痛發熱，汗出惡風者，桂枝湯主之。你來說說，為什麼汗出惡風還要用桂枝湯？”
沈芷想了想：“汗出是因為衛氣不固，惡風是因為表虛。桂枝湯調和營衛，不是發汗劑。”
姥爺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放下缸子，又問了幾個問題，沈芷一個一個答，有的準，有的不全，但方向都對。
“你以前學過？”
“跟師傅學過一點。”
姥爺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問了。講完一段，隨口說了句：“回去把這段背下來，明天我考你。”
第二天沈芷一來，還沒等姥爺開口，己經開始背了。從頭到尾，一字不差。
姥爺盯著她看了好幾秒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，放下的時候手都在抖。
“再背一段。”他翻了十幾頁。
沈芷看了一遍，閉上眼睛，又背出來了。
姥爺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客氣的笑，是撿到寶了、忍不住樂出來的那種。
“我教了一輩子徒弟，沒見過你這樣的。”姥爺說，“老天爺賞飯吃啊。”
沈芷笑了笑：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“少拍馬屁。”姥爺嘴上這麼說，眼睛裡的光藏不住了。
從那以後，姥爺教她不再隨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