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了。
江宏跟著江德茂去拉練，走之前那晚蹲在灶臺邊幫她添柴，添完沒起來，就蹲在那兒看火苗。
沈芷從背後把棉襖披在他肩上。
他伸手攥住她的手指，攥了好一會兒才鬆開。
“我不在家，你少出門。”
“吃飯去媽那邊吃。”
沈芷把棉襖拽下來兜頭罩在他腦袋上。江宏從領口鑽出來，頭髮炸著，嘴角翹了翹，沒再嘮叨。
站起來，把她拉進懷裡抱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
走的那天早上，天還沒亮透。
沈芷站在院門口，手插在棉襖兜裡，攥著江宏塞給她的那枚彈殼。軍綠色卡車一輛接一輛開出營區，車燈在晨霧裡暈開一團一團黃濛濛的光。
車隊拐過巷口，尾燈消失了。
發動機聲遠了。巷子裡又恢復了那種乾冷乾冷的安靜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關上門，轉身進屋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沈芷把自己縮成了一個點。
上班，下班，去婆家吃飯，回家，繡花。西點一線，雷打不動。去爸媽那邊都是趁天沒黑透就回來，絕不走夜路。
軍中不太平，外面的風己經刮進來了。江大山那個層面，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。這些年他得罪的人不少——批鬥老幹部的時候拍過桌子，抄家的時候擋過門，有人要動他手下的人，他把軍裝往桌上一拍說“先動我”。
沈芷翻過年才剛滿二十。這場風暴擋不住，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縮到最小，不扎眼，不惹事，不拖累。
怕也是怕的。但她的怕是壓在心底的、輕易不往外翻的那種。她把那些怕摁下去，該吃飯吃飯，該睡覺睡覺。日子總要過。
雙面繡是唯一能讓心靜下來的事。
一幅梅花繡了大半個月，一面紅梅傲雪，一面白梅映月。她繡得慢，一針一線，不著急。
那天下午林婉來看她，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“你跟你外婆越來越像了。”
“哪兒像？”
“繡花的時候，那個坐姿。針從底下穿上來，手指會輕輕轉一下。”
沈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針從絹面底下穿上來，銀亮的針尖在燈光下一閃，她的手指確實輕輕轉了一下——自己都沒意識到。
“你外婆當年也這麼繡。我問她累不累，她說心靜就不累。”
林婉伸手摸了摸那枝白梅。“你現在這手藝，比媽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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