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靜的時候，我會想起現代的一切。想起我那間被米其林評委稱為“味覺神殿”的餐廳，想起我的團隊——那個為了一個擺盤和我吵到凌晨的副廚阿杰，那個總是偷偷試吃成品然後被我抓包的甜品師小藝。想起手機，想起外賣，想起能隨時吃到全世界任何美食的日子。
而在這個時代，連一碗像樣的米飯都吃不到。
因為北宋的稻米脫殼技術還很原始，煮出來的飯夾生是常態，軟糯是意外。蔬菜大多靠水煮，肉類靠燉，調味只有鹽和醬，連“炒”都還沒走出皇宮的御膳房。
我的舌頭，在這個時代，生不如死。
但我也在慢慢發現，做蘇軾有做蘇軾的好處。
這個十九歲的少年，天才，桀驁，對世界充滿好奇，有著一顆永遠在跳動的心——不管遇到什麼打擊，都能哈哈哈笑著站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走。這種性格，和林逸那種廚房裡偏執到病態的完美主義完全不同，但奇妙的是，它們在我身上開始融合。
林逸教蘇軾怎麼把一道菜做到極致。
蘇軾教林逸怎麼面對人生的不如意。
比如，被蘇洵罵“不讀書”的時候。
二
穿越後的第三天，蘇洵發飆了。
起因是蘇軾的功課。按照原來的歷史走向，蘇軾和蘇轍馬上就要進京趕考了。蘇洵自己連考了兩次都沒中，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兩個兒子身上，對他們的學業要求嚴苛到變態。每天卯時（早上五點）起床背書，酉時（下午五點）才能休息，中間除了吃飯如廁，屁股不能離開板凳。
我，一個習慣了凌晨兩點下班、中午十二點起床的現代廚師，這種作息對我來說簡首是酷刑。
第一天，我遲到了。蘇洵臉黑得像鍋底。
第二天，我背書背到一半，打了盹。蘇洵把書摔在我面前，書頁都散了。
第三天，蘇洵忍無可忍。
“蘇子瞻！”他站在院子裡，聲音大得連隔壁王嬸家的狗都縮回了窩，“你過來！”
我從書房裡走出去，手裡還拿著一本《論語》，心中己經有了計較。
“爹。”
“你告訴我，”蘇洵指著桌上攤開的試卷，“這篇策論，是你寫的？”
我低頭一看。
那是一張寫滿了字的紙，蠅頭小楷，工工整整。內容是針對當時朝廷“茶馬互市”政策的分析，從稅收、邊防、民生三個角度提出了改革建議。文章引經據典，條理清晰，文筆老辣，一點都不像十九歲少年能寫出來的東西。
但這不是我寫的。
這是——原來的蘇軾寫的。
在他的記憶裡，這篇策論是他花了三天時間打磨出來的得意之作，準備寄給歐陽修門下的一位先生求指點。
“是我寫的，”我說。這不算撒謊，這確實是蘇軾的手筆，只是不是我此刻這個“蘇軾”的手筆。
蘇洵冷笑：“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，上課打瞌睡，看書不超過一刻鐘就跑去灶房東摸西摸——你能寫出這種文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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