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統套房在南山大酒店頂層，烏蒙縣最好的酒店，最好的房間。江真真每次來都住這裡，不是為了擺闊，是習慣了。
她十西歲跟丈夫出來跑江湖，睡過貨車後座，睡過碼頭倉庫，睡過十塊錢一晚的招待所，床單上印著前一個人的汗漬。
後來丈夫死了，她一個人撐著，從倒騰水貨到做玉石，從玉石到毒品，一步比一步深，房間也一間比一間大。
現在她躺在沙發上，鞋脫了，腳搭在扶手上，絲襪裡的腳趾頭動了動，腳趾甲上塗著暗紅色的甲油，有一塊己經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的粉白色。
落地窗沒關嚴，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，像人的呼吸。
外面的陽光照進來，在地毯上切出一塊亮斑，亮斑裡有灰塵在飛，細細的，密密的，像是活的。她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慢慢敲著，想剛才的事。
那個男人，羅小天，從車上下來的時候，她就看見了。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帥，是耐看，越看越有味道。
眉骨高，眼窩深，鼻樑挺首，嘴唇不薄不厚，抿著的時候顯得很穩。他走過來的時候，步子不大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腳下生根。
她見過太多男人，油頭粉面的，粗聲大氣的，畏畏縮縮的，張牙舞爪的。這種穩的，少見。
她從車裡看見他的第一眼，心裡就動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，不重，但能感覺到。
她守了六年寡。
六年。從二十西守到三十，不是二十西歲結婚，是二十西歲那年丈夫死了。
她記得很清楚，那天下著雨，醫院走廊裡的燈白得刺眼，醫生從手術室出來，口罩拉到下巴，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搖了搖頭。
她沒哭，站在那裡，站了很久，久到護士來扶她，她才發現自己站不住了。
那年她二十西，丈夫二十六，他們結婚才三年，還沒有孩子。
後來的日子，她一個人撐。貨被扣過，人被黑過，錢被吞過，她沒哭過。
有一回在緬甸，對方拿了貨不給錢，她帶著兩個兄弟堵在人家門口，站了一夜，第二天那人乖乖把錢送出來。
那一夜她也站得很穩，腳底下生根，和那個男人一樣。
她把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，像翻一本舊賬，翻到哪頁都是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寫滿了，沒有空白。
她有時候想，要是丈夫還在，她不用吃這些苦，不用學喝酒，不用學砍價，不用學看人臉色，不用學在男人堆裡站著，臉上帶著笑，心裡算著賬。
可是丈夫不在了，她只能自己學。學得很快，學得很好，好到別人忘了她是個女人。
她有時候照鏡子，覺得自己不像三十，皮膚還緊，腰還細，胸還挺。
但眼睛不一樣了，眼睛裡少了一種東西，說不清是什麼，可能是光，可能是熱，可能是女人被男人疼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軟。
那種軟她有過，在丈夫活著的時候。他摸她的臉，她閉上眼睛，嘴角翹起來，那就是軟。
現在她摸自己的臉，手指是涼的，皮膚是熱的，但中間隔著一層什麼東西，摸不透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指尖從額頭滑到下巴，又滑到脖子，停在鎖骨上。她想起丈夫的手，粗糙，熱，摸在她身上的時候像砂紙，但舒服。
他的手大，能把她的臉整個包住。他喜歡捏她的耳垂，說她耳垂厚，有福氣。
她那時候信，現在不信了，福氣不是耳朵給的，是命給的。她的命不好，她認了，但認了不代表不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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