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丈夫死的那天。
那天下著雨，她站在醫院走廊裡，走廊很長，燈很白，白得刺眼。醫生從手術室出來，口罩拉到下巴，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搖了搖頭。
她沒哭，站了很久，久到護士來扶她，她才發現自己站不住了。後來她一個人去認屍，掀開白布，看見他的臉，閉著眼睛，像是睡著了。
她摸了摸他的臉，涼的，硬的，不是他。他走了，帶走了她身上最軟的那部分。
從那以後，她就硬了。硬得像石頭，硬得像鐵，硬得像這把年紀不該有的東西。
她走回房間，在床上坐下，床墊很軟，她陷進去一點，像是被什麼東西託著。她拿起手機，這回沒猶豫，撥了瑪尼的號碼。
響了三聲，接了。
“瑪尼姐，今晚有空嗎？”她的聲音很平，聽不出什麼。她的手握緊手機，指甲蓋發白。
“怎麼？”瑪尼的聲音從那邊傳來，帶著一點沙啞，像是剛睡醒，又像是喝了酒。
“今天順利，想請你們吃個飯。南山大酒店，我訂位子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你那邊的人，都叫上。”
瑪尼笑了一下，那笑聲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，也像她心裡那粒石子激起的漣漪，一圈一圈，散開了。“行，幾點？”
“六點。”
“好。”
電話掛了，江真真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，螢幕暗下去，她的影子映在螢幕上，模模糊糊的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衣櫃前，拉開門。裡面掛著一排衣服，黑色的，灰色的，藏青色的，都是深色，像一排沉默的人。
她的手從左邊摸到右邊，又從右邊摸到左邊，指尖劃過那些布料，滑的，粗的，厚的，薄的。
最後停在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上。
她很久沒穿過這個顏色了，買的時候丈夫還在，說好看，讓她穿，她嫌太豔，一首掛在櫃子裡，吊牌都沒剪。吊牌還是新的，上面的字一個都沒褪。
她把裙子取下來，在身上比了比，裙襬到膝蓋上面一點，領口不低，但收腰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酒紅色襯得她的臉更白了，白得像瓷，嘴唇上的紅和裙子的紅撞在一起，有點刺眼，像是火在燒。
她放下裙子，走到梳妝檯前坐下。
梳妝檯上擺著幾樣東西，粉底，口紅，眉筆，眼影，都是大牌的，用得不多。
她平時不怎麼化妝，見客人的時候才擦點粉，塗個口紅。今天她拿起眉筆，對著鏡子描了描眉毛，又放下。
她的眉毛本來就不淡，不用描。她想起丈夫說她眉毛好看，又黑又長，像兩把刀。
他喜歡用拇指順著她的眉毛摸，從眉頭摸到眉尾，摸得她癢。
她又拿起口紅，擰開蓋子，是暗紅色的，她常用的顏色。
她看著那支口紅，又看了看櫃子裡那條酒紅色的裙子，猶豫了一下，把口紅擰回去，從抽屜裡翻出另一支。
這支是新的，豆沙色，買回來還沒用過。她擰開，對著鏡子塗了一遍，嘴唇潤潤的，顏色不濃不淡，剛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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