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真真坐中間，瑪尼坐她旁邊，羅小天和阿霓坐另一邊，阿香阿玉擠在角落裡，拿著話筒翻歌本。
歌本很厚，封面是硬紙板，磨得發亮。阿香翻了一會兒，點了一首，音樂響起來，是鄧麗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她的聲音有點抖，唱了幾句，阿玉也湊過去，兩個人一起唱，聲音抖到一塊去了，反而好聽了。
她們唱得很認真，眼睛盯著螢幕上的字，一字一句，像是在唸課文。
江真真靠在沙發上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慢慢敲著節拍。她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，落在羅小天身上。
他坐在那裡，背挺得很首，手放在膝蓋上，看著螢幕，沒跟著唱。燈很暗，藍光一閃一閃的，照著他的臉，忽明忽暗，像是一部老電影。
她想起倉庫門口他點菸的樣子，手攏著火，火苗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，照亮他的下巴。那個下巴她記得，方方的，沒有贅肉，颳得很乾淨。
她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酒己經溫了，不涼了，含在嘴裡有一股澀味。
阿香阿玉唱完了，放下話筒，拍著手笑。她們的臉紅撲撲的，額頭上有一層細汗。
江真真站起來，走到點歌臺前，翻了一會兒，點了一首。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，點得很準。
音樂響起來，是梅豔芳的《女人花》。她拿起話筒，站在螢幕前面，燈光打在她身上，酒紅色的裙子在藍光下變成了紫色，像一朵開在夜裡的花。
“女人花，搖曳在紅塵中……”她的聲音有點低，有點啞，不像是唱給所有人聽的。
她唱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，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心裡掏出來，擱在燈光下，讓人看。
她的眼睛盯著螢幕，但目光像是穿過了螢幕，到了很遠的地方，到了六年前，到了那間醫院，到了那個下雨天。
羅小天看著她，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，睫毛很長，微微顫著。他想起瑪尼說的話，丈夫死了，一個人撐著。他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。
歌唱完了，江真真放下話筒，走回來坐下。她的臉有點紅，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什麼，胸口微微起伏著。
她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大口，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，轉得很慢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，捨不得走。
“羅先生。”她忽然說，“你唱一首？”
羅小天愣了一下。“不會。”
江真真笑了，那笑裡有點東西，說不清是什麼，像是有話要說，又咽回去了。“那下次學會了，唱給我聽。”
羅小天沒接話，阿霓在旁邊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手指在杯子上捏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時間不早了，瑪尼站起來。“該走了。”
幾個人站起來，往外走。江真真送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框上，指甲掐著木頭，留下淺淺的印子。
羅小天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，她的目光跟過去，像是有什麼話要說，又沒說。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要開口，但最後還是閉上了。
電梯門關上了，江真真站在走廊裡，燈很亮，照著空蕩蕩的紅地毯，紅得發暗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了房間。窗外的燈還亮著，一條一條的，像是有人在下面畫線，畫不完，停不下來。
她走到窗邊，把臉貼在玻璃上，玻璃是涼的，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團霧，霧裡映著她的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像另一個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