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上了高速，窗外的風景從縣城變成農田，從農田變成山林。
農田一塊一塊的，種著水稻和玉米，綠油油的，在風裡搖。
山林一片一片的，樹木高大茂密，遮天蔽日，陽光只能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阿香阿玉在後座嘰嘰喳喳說個不停，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，像兩隻麻雀在搶食，誰也不讓誰。
“阿霓姐，你說李強會不會喜歡我？”阿香扒著前排的椅背，臉湊到阿霓耳邊，嘴裡撥出的熱氣噴在她脖子上。她的手指攥著椅背的皮套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阿霓往前躲了一下。“我怎麼知道。”
阿香不依不饒，又湊上去，臉幾乎貼到阿霓的頭髮上。“那你幫我們分析分析嘛，他看我的時候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你看見沒有？
就在我說‘累就是累，不累就是不累’的時候，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跟燈泡似的。”
阿玉在旁邊笑，笑聲在後座彈來彈去。“亮了一下？他那是被嚇的，你盯著人家看，跟要吃人似的，人家能不亮嗎？”
“你懂什麼！”阿香回頭瞪她，眉毛豎起來，但眼睛裡沒有怒氣，只有一點害羞和惱羞成怒，“那是心動，不是嚇的。羅哥，你說是不是？你是他兄弟，你肯定知道。”
羅小天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，嘴角翹了一下。“他那人，看誰都亮。”他把目光收回去，看著前面的路，高速上的車不多，一輛一輛從旁邊過去，帶起一陣風。
阿香不滿意這個答案，嘴巴撅起來，能掛油瓶。“羅哥，你就會打擊人，你是不是怕我們把他搶走了，沒人跟你作伴了？”
她把頭靠在車窗上，玻璃震得她腦門嗡嗡響，但她顧不上，腦子裡全是李強的樣子。
他站在門口的樣子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，領口鬆垮垮的。他撓頭的樣子，手在頭髮裡抓了兩下，頭髮更亂了。
他臉紅的樣子，從脖子往上湧，像潮水一樣，一首紅到額頭，連耳朵尖都紅了。他看她那一眼，很快，快到像閃電，但她看見了。
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子裡轉，轉得她心慌，像有人在她心裡放了一隻兔子，蹦來蹦去，停不下來。
阿玉也在想，但她不像阿香那樣掛在嘴上。她靠著椅背，眼睛半閉著，睫毛微微顫，像是睡著了，又像是沒睡著。
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，一明一暗的。她想起李強的手，從裡屋出來的時候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，髒兮兮的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倒水的時候，他端起暖壺，往杯子裡倒，手在抖，水差點溢位來。那雙手很大，手指粗粗的，指節突出，杯子在他手裡顯得很小，像小孩的玩具。
那雙手要是握著她，會不會也抖？她的臉熱了一下，像是被火烤了，趕緊睜開眼，假裝看窗外的風景。窗外是山，一座接一座，綠得發暗，她什麼也沒看進去。
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，進了服務區。服務區不大，幾間平房刷著白漆，門口停著幾輛大貨車。
一個加油站，幾個加油機，藍底紅字，寫著油號。一個小賣部，玻璃門上貼著飲料廣告，花花綠綠的。
後面是廁所，男女各一邊，牆上的漆都剝落了。瑪尼坐在前面那輛車裡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車。
阿香阿玉的臉貼在車窗上，白白的，圓圓的，像兩隻關在籠子裡的小鳥，急著往外飛，爪子抓著籠子欄杆，翅膀撲稜撲稜的。
她笑了一下，把目光收回來。這兩個丫頭，跟了她這麼多年，殺人放火的事幹過，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過過，從來沒見她們對哪個男人上過心。
在寨子裡的時候，那些男人看她們的眼神像狼，她們看那些男人的眼神像刀，誰也不讓誰。這個李強，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，能讓她們這麼惦記。
兩輛車停下來，阿香阿玉跳下車，跑到瑪尼面前，一人拉一隻胳膊。阿香拉著瑪尼的左手，阿玉拉著瑪尼的右手，兩個人把她夾在中間，像夾心餅乾。
“瑪尼姐！”阿香的聲音又甜又膩，像糖化在水裡，化不開，“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啊？能不能晚點走？我們還沒跟李強吃飯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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