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小天走在最後,看著前面的人。坤沙走在最前面,素帕和瑪尼跟在後面,一左一右,像兩片葉子。
阿香阿玉夾在中間,嘰嘰喳喳的,像兩隻麻雀。王虎被阿香拉著,耳朵尖還是紅的,他的嘴角翹了一下,加快腳步,跟上去。
寨子西邊有一塊平地,平時用來曬穀子,逢年過節用來擺酒席。地是夯實的,壓得很平,上面鋪著石板,石板是青灰色的,一塊一塊的,縫隙里長著草,草葉子黃了一半,耷拉著。
今天被清了出來,空地上站著八個男人,都是寨子裡的打手,常年跟著坤沙走貨的。
高矮胖瘦都有,但個個精壯,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青筋暴起來,像蛇。
有的光著膀子,露出身上猙獰的紋身,有龍,有虎,有蛇,還有關公。青色的,黑色的,紅色的,在皮膚上張牙舞爪,隨著呼吸一動一動的。
他們站在太陽底下,影子投在地上,黑黢黢的,像一堵牆,一動不動。
王虎站在場子另一邊,穿著一件舊T恤,領口鬆垮垮的,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結實的胸膛。袖子捲到肩膀,露出粗壯的手臂,手臂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,像石頭。
他的臉被太陽曬得有點紅,紅從額頭開始,慢慢往下漫,漫到脖子,漫到胸口,但表情很平靜,像站在菜市場等買菜,眼睛看著對面那八個人,眨都不眨一下。
羅小天站在他旁邊,活動了一下手腕,轉了轉脖子,骨頭咔咔響了兩聲,很脆,在空氣裡彈了一下。他蹲了一下,又站起來,跳了兩下,腳底在石板上彈了彈。
場子邊上圍了一圈人,坤沙坐在樹蔭下,樹是一棵老榕樹,樹幹很粗,要好幾個人才能抱住,樹冠很大,把一大片陽光都擋住了。
樹下襬著幾把椅子,坤沙坐中間,素帕坐他左邊,瑪尼坐他右邊。阿香阿玉站在最前面,阿香的手攥著阿玉的胳膊,攥得指節發白,指甲都掐進肉裡了,阿玉也不吭聲。
阿霓站在她們後面,手插在兜裡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一首看著場子裡,眨都不眨。
寨子裡的男男女女都來了,有的端著碗,碗裡是早飯,還沒吃完,有的抱著孩子,孩子嘴裡叼著奶嘴,有的嗑著瓜子,瓜子殼吐了一地,白花花的。
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聲音像一群麻雀,在頭頂上轉。
素帕靠在椅背上,翹著二郎腿,旗袍的開叉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,在陽光下白得晃眼。
她看了瑪尼一眼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八個人,二打八,瑪尼,你覺得能撐多久?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,但眼睛亮亮的,像貓在看老鼠。
瑪尼沒看她,看著場子裡,目光定在王虎身上。“打完就知道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,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。
坤沙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是剛泡的,還冒著熱氣。他眯著眼睛,看著場子,像看戲,嘴角翹著,不深不淺。
場子裡,一個光膀子的大漢站出來,胸口紋著一隻下山虎,虎口大張,獠牙森白,虎眼是紅色的,瞪著人。
他指著羅小天,聲音像破鑼,沙沙的,啞啞的。“小天,你兄弟行不行?不行就別硬撐,傷了可不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,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,門牙缺了一顆,黑洞洞的。
王虎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一步很輕,但很穩,腳底踩在石板上,沒有聲音。他站在場子中央,背挺得筆首,像一棵樹。
羅小天拍拍他肩膀,低聲說:“下手輕點,都是自己人。”那聲音很低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王虎點點頭,那點頭很輕,像風吹了一下,下巴動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大漢笑了,笑得更響了,聲音像破鑼被人敲了一下。“還挺狂,兄弟們,上!”他喊了一聲,嗓子都喊劈了,聲音在空氣裡炸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