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子外面的林子很深。
月光照不進來，樹冠一層疊一層，把天遮得嚴嚴實實。
偶爾有風從山坳裡灌進來，樹葉沙沙響，像有人在說話。林子裡有股腐葉的味道，潮潮的，悶悶的，混著泥土的腥氣，吸進肺裡沉甸甸的。
秦霏冉蹲在一棵大樹的根底下，背靠著樹幹，一動不動。她的迷彩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，被汗浸過，被雨淋過，被樹枝刮過，袖口磨出了白邊。
臉上塗著油彩，綠一道黑一道的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很亮，盯著遠處山腰上的寨子，盯了一個多月了，盯得眼睛發澀，她還是不眨。
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，有人翻了個身，壓斷了一根枯枝，咔嚓一聲，在安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。秦霏冉的眉頭皺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“秦隊。”一個壓低的聲音從左邊傳來，是隊裡的老趙，三十出頭，幹了八年緝毒，臉上的褶子比西十歲的人還深。
他從一棵樹後面探出頭，手裡拿著半塊壓縮餅乾，己經捏碎了，渣子往下掉。“這都一個多月了，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？”
秦霏冉沒回答，她的眼睛還盯著寨子，寨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著，橘紅色的，暖洋洋的。
隔著這麼遠，她好像能聽見那邊的笑聲，喝酒划拳的聲音。她把手按在樹幹上，樹皮糙得很，硌手。
老趙咬了一口餅乾，嚼得很慢，腮幫子鼓了一下，又癟下去。“咱們在這兒蹲了一個多月了，蚊子都比咱們肥了。”
他把餅乾渣拍掉，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“天天吃壓縮餅乾，喝山泉水，澡都不能洗，你看看我這衣服，都能擰出鹽來了。”
旁邊有人笑了一下，很低，像氣聲。是小李，隊裡最年輕的，二十西，剛結婚半年就被拉來了。
他趴在一塊石頭後面，臉上也塗著油彩，但下巴那塊蹭掉了一點，露出白白的皮膚。“趙哥，你就別抱怨了。你聞聞你自己，都餿了，還用得著擰嗎？”
老趙瞪了他一眼。“你小子，皮癢了是吧？”他嘴上兇，但聲音壓得很低，怕傳出去。
小李嘿嘿一笑，把臉貼在石頭上，石頭涼涼的，激得他打了個顫。“我就是想問問，到底還要等多久。我媳婦兒上個月寄來的信，說家裡那盆茉莉開了，讓我回去看。這都又過了一個月了，花早謝了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幾個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秦霏冉的眉頭又皺了一下，她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，在膝蓋上蹭了蹭，樹皮扎手，蹭得她手指發紅。
“都閉嘴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硬，像石頭砸在地上。身後安靜了一瞬，連風都好像停了一下。
她慢慢轉過身，看著蹲在樹根底下的老趙，又看了一眼趴在石頭後面的小李。
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，有人低著頭，有人看著別處，有人把臉埋進胳膊裡。“一個多月就受不了了？”她的聲音還是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一顆一顆釘在樹幹上。
“這是國際通緝了十年的特大毒梟，還有那個中將將軍尼泰，你以為那麼容易？”
沒人說話，老趙把剩下那半塊餅乾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嚥下去，噎得脖子粗了一圈，也不敢咳。
秦霏冉站起來，腿有點麻，她沒管。她走到老趙面前，蹲下，看著他。老趙被她看得發毛，往後縮了一下，背撞在樹幹上，樹葉簌簌響。
“你們只是清閒地在這裡潛伏，有吃有喝，有樹遮蔭，有風送涼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沒有風的湖面，但底下有東西在翻。
“要不換你們去臥底試試？”她看了小李一眼，小李把臉從石頭上抬起來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“羅小天，阿霓，王虎，三個人在裡面。”她的聲音低下來，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“一個不小心，三人都得死。”她把手按在胸口，按在心臟的位置，心跳了一下，頂在她手心裡。
老趙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鞋。鞋上全是泥，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，搓下一層泥。“秦隊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像從罈子裡傳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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